三十四章 七 层 折 叠

三个人从来时的通道往回走。陈渡架着林晓，LK06跟在后面。走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回到了B2-东-03的分岔口。LK05没有往原路走，拐进了那条没走过的直行通道。通道比转弯那条窄，两侧墙壁上管道密集，管壁有凝结的水珠。走了几分钟之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日光。

LK05推开门。外面是一片矮灌木丛。他钻出灌木，站在一片荒坡上。坡下大约一百米处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能看到市府的轮廓。

“这是北坡。”林晓靠着陈渡的肩膀，抬起眼看了一眼周围。“离防空洞口大约两公里。”

LK05站在坡上，把图纸掏出来翻到装置那一页。他在坡上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把图纸铺在膝盖上。陈渡和林晓也凑过来。LK06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还在抖，但他低着头也在看那张图。

图纸很大，摊开之后有半米多宽。上面画着装置的剖面——中央是一个球形的核心，外面包着三层金属笼架，每层笼架之间有管道和支架连接。核心的顶部和底部各有一组粗电缆，从大厅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上的控制台。

“这就是B4-07大厅里那台。”陈渡说。

LK05点了一下头，指着图纸上标注的刻度盘。“控制台上有一个刻度，从一到十。对应的标注在这里——每一个数字代表折叠的层数。林坤走的时候设的是七。”

“什么叫‘层数’？”林晓问。

LK05翻到后面几页，找到了一段文字说明。他凑近了看，逐行读那些潦草的钢笔字。

“上面写的——”LK05用手指点着文字，“装置启动的时候，会在B4-07周围的空间里形成一层折痕。第一层折痕把B4-07和外面的正常空间隔开。第二层是在第一层的基础上再折一次——折的不是空间本身，是折痕的折痕。第三层再折第二次折痕的折痕。每折一次，隔断就更厚一层，方向感错得越多。”

“像折纸。”陈渡说。

“对。折一次是两层，折两次是四层，折三次是八层。但折叠空间和折纸不完全一样——每多折一次，方向感的错位不是按倍数增加，是按指数。折到七层的时候，外面的人要进B4-07，得穿过七层方向错位。每穿一层，身体的重心会被偏一下，走的方向会歪，以为走直了其实在绕圈。折到十层的话，空间差不多就封死了，谁也进不去。”

林晓一直在看图，听到这里才开口：“那为什么折叠层会老化？”

LK05翻到另一页，找到了一段标注了日期的记录。“这里写的。每层折叠都有有效期——不是物理上的时间，是折叠本身的稳定性。折痕在空间里会慢慢松。折得越紧，松得越快。林坤的估算——”他找到那行数字，“折一层大约能稳定五年。折七层的话，最外面那层先松，因为压力都在最外层。每年大约增加零点零三的泄露率。松到一定程度，最外层就破了。破了之后第二层开始松。就这样一层一层往里破。”

“现在破了多少？”陈渡问。

“从1971年算起，到现在是第八年。八年乘以零点零三，大约零点二四的泄露率。最外层已经松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四。”LK05合上图纸，抬头看着远处市府的轮廓。太阳正在往西偏，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林坤设定的七层折叠，设计寿命大约是十年。但他没算到折叠层老化之后不会自己停——第一层松了之后压力转移到第二层，第二层会比第一层快一些松，然后是第三层，越来越快。最里面那层一破，整个折叠结构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全部崩掉。”

“崩掉之后会怎么样？”

“整个B4-07的空间会弹回来。所有被折进去的东西，全部摊开。畸变区域会从B4-07周围扩散出去，扩散到整个地下网络。”LK05说，“扩散到B2，扩散到B1，扩散到地面上。”

“那还有多久？”林晓问。

“一年半。最多一年半。”

坡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灌木叶片，发出沙沙的响声。LK06站在旁边，手还在抖，但他听得很仔细。

“操作台上的刻度是从一到十。”LK05说，“调到一，折痕松开，空间展开。如果是有控制的松开，一次松一层，让畸变慢慢扩散，范围可以控制。如果等它自己崩，一层一层同时炸开，范围就控制不了。”

“所以调回一，等于手动拆掉这个折叠结构，让里面被折进去的东西慢慢出来。”林晓说。

“对。”

“那我父亲为什么当初要折七层？”

LK05看着他。“因为他要走。他脊椎上的标记让他出不了大厅，他必须把装置锁住。但他知道锁不了一辈子。所以他把操作方法写在图纸里，留给后面找到的人。”

林晓没有再说话。他靠着陈渡的肩膀，重新低头看着那张图纸。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图纸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

“先回去。等林晓恢复。”LK05说着把图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三天之后，我们从这里下去。把装置调到一。”

“然后呢？”

“然后把出口封了。”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LK06。那个人一直落在最后面，靠着灌木站着，膝盖微微弯着，重心偏向一侧。

“腿怎么样？”

“能走。”

“能走多远？”

“能走到地方。”

LK05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