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 暗 影

从疗养院翻出来之后，三个人沿着荒地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两公里，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停下来休息。水渠的底部是硬的，铺着一层干裂的泥块，两侧的渠壁大约一人高，能遮蔽视线。

LK05靠在渠壁上坐下，把靴子脱下来倒了一下里面的草籽和碎土。陈渡坐在他对面，赤脚踩着干泥，手里握着那根烟。林晓的浮在水渠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像一个悬浮的观察哨。

“你的脚怎么样？”LK05问。

“没事。走惯了。”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有旧的茧，“疗养院的后院有一片碎石子路，我每天走三趟。”

“你不是右腿受过伤？”

“伤在膝盖。”

LK05没有说话。他把靴子重新穿上，系紧鞋带。水渠外面风很大，草被吹得伏在地上又弹起来，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接下来往哪走？”陈渡问。

“北边是市府。”LK05说，“到了市府先换衣服。你身上这件太显眼了。”

“知道离市府有多远吗？”

“大约二十公里。”

陈渡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走不了，也没有说要歇多久。他把那根烟并排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然后拿起来夹回耳朵上。

他们在水渠里歇了大约一个小时。天亮之前，LK05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天亮之前先赶到那片树林，白天在那里停。”

三个人从水渠里翻出来，沿着荒地继续往北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草的颜色在慢慢变化，从暗色变成墨绿。风小了一些，但依然在吹。

LK05走在前面探路。他留意着脚下的地面——土质、软硬、有没有脚印。走了大约三公里之后，他看到前面出现了一片矮树林，树不密，但足够遮蔽。

“进树林。”

三个人穿过树林边缘的草丛，走进了树影里。地面从草地变成了落叶和腐殖质的混合物，踩上去很软，几乎没有声音。LK05找了林间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干坐下。

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另一棵树。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你在地下的第七年，我在疗养院的第四年。”

“你提过了。”LK05说。

“我知道。但我说的是——我那时候以为出不去了。”

LK05看着地面。落叶层厚厚地铺着，有些已经腐烂成深褐色，有些还是完整的。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片叶子上，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侧过脸看了陈渡一眼。

“你递了三年叶子。”

“三年。”

“递了三片？”

“三片。每年春天一片。”

“第一片我收到了。捏碎了。”

陈渡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第二片和第三片被人拿走了。可能是护工，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换了好几个位置递东西了。每次被发现就换一个地方。”陈渡的声音很平，“第四片换了菜地。那片你收到了。”

LK05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渡坐在对面，赤着脚，病号服上沾着草籽和泥土，耳朵上夹着一根潮烟，说话的语气像在汇报什么已经翻篇了的旧事。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第四片叶子是第三年春天递出去的。那一年他还在B3通风管道里摸过，他摸到过那片叶子，他把它捏碎了。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林晓从树冠上方落下来。他的落点很轻，像一片树叶被风送到了地面。“有人过来了。”

LK05站起来。“几个人？”

“一个。从南边来的，沿着你们走过的路线。”

“速度？”

“慢。在找东西。”

LK05把陈渡拉起来。“藏到树丛后面。”

三个人移到林间一丛密集的灌木后面蹲下来。LK05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树林边缘的草地和远处的荒地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人影从荒地那边走过来。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外套，比LK05矮半个头，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是在看地面。他走到树林边缘停了一下，朝树林里面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某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在看脚印。LK05心想。

那个人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上的某个痕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没有明确的目标。

LK05看着他消失在荒地尽头。从背影看，那个人很年轻——步态没有那种老练的谨慎，更像是在跟什么线索。

“那是谁？”陈渡低声问。

LK05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面——草地上有他们三个人留下的脚印，方向明确，指向树林深处。

“他看到了脚印。”LK05说，“但他没有跟进来。”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一个人不敢进来。也可能是他只需要确认有人从这里经过。”

他在灌木后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草叶和泥土拍掉。“换个地方。这个位置不能待了。”

三人从树林里穿出去，往西北方向多走了大约两公里，在林间更密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斜坡下面的凹地。凹地三面被土坡和树根挡住，上面有树冠遮蔽，从空中或者远处都看不到。

LK05蹲下来检查了凹地内部的痕迹——没有人来过，地面是干的，有几片枯叶。

“在这等到天黑。”他说。

陈渡靠着土坡坐下来，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摘下来拿在手里。“那个看脚印的人——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可能。也可能只是在巡逻。”

“巡逻的范围那么大？”

LK05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对面的土坡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叶子。叶脉的纹路他已经在心里描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摸到都还是觉得那是真的。

他闭上眼，等天黑。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