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睡了两小时,被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惊醒。声音来自冷库深处,像有人在不远处拧开了一扇带阀门的管道口。他立刻清醒过来,在黑暗中保持不动,四维感知贴着地面向声音来源方向延伸。
大约三十米外,冷库北墙的某个位置,一段原本与墙体齐平的铁质检修门被人从内侧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门后探出身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迈步走出来。那人穿着与之前见过的工程人员同款的深蓝色连体工装,手里提着一只铁皮工具箱,工具在手提箱内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晓贴着杂物堆的阴影保持静止,感知锁定那人的行进路线。那人没有走向观测舱方向,而是沿着冷库东侧的通道一直前行,在通道尽头一处堆满空木托盘的墙角停下,放下工具箱,蹲下身,似乎在摆弄什么地面上的装置。林晓将感知继续加深穿透,发现那处墙角的地面有一个隐蔽的活板门——活板门的边缘与地面齐平,缝隙填了灰色的密封胶,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那人打开活板门,里面露出一个约六十公分见方的深井,井壁上安装着金属梯级,向下延伸。
工程人员没有下去,只是将工具箱放入井口,让它沿着一条固定绳索滑落到井底,然后重新关上活板门,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沿原路返回。整个操作不超过三分钟,显然是他固定巡检流程的一部分——把某些物资送到井底,再由井底负责接应的人取走。
林晓等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从杂物堆后站起身。他走到墙角蹲下,手指沿着活板门的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了那个被密封胶覆盖的接缝处。他掏出随身的小刀,沿着缝隙划开密封胶,将活板门向上掀开。
井口向下看去只有一片黑暗,但他的四维感知已经探清了深度——约十五米,井底是一个与上方冷库地下室面积相近的横向空间,地面有积水,深度约在脚踝高度,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裂的木屑和一根被遗弃的塑料管。工具箱斜靠在井底墙根处,箱盖没有关严,露出一截缠绕的线缆。
他踩着金属梯级下到井底,冰凉的积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鞋面。水是咸的,带着海水和地下渗漏水的混合味道。工具箱里的线缆是粗规格的电力电缆,一端安装了快速接头,型号不常见,但在北约非公开基金那份旧报告的设备清单中有对应条目——是给高维观测舱供能的主电缆。
索伦蒂诺家族在这座冷库地下至少挖了三层空间。地面冷库是一层,地下一层是观测舱组装和测试区,再往下这层是转运通道,电缆从更深处的动力源接引到上层设备。
他提了提裤腿,踩着积水向前走了几步。横向空间并不开阔,两侧的墙体是粗糙的混凝土毛面,顶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微弱的防水指示灯,发出浅绿色的光,把水面映成暗沉的墨色。通道长约三十米后收窄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隧洞口,洞口内侧衬着一圈铸铁护壁,壁面覆着细密的铁锈,但锈层之下隐约可见规则排列的铆钉孔——这条隧道不是索伦蒂诺家族挖的,是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旧防空通道。
他俯身钻进隧洞口。圆形的内壁逼仄而沉闷,有些段落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头顶偶尔有凝结的水珠滴落,砸在肩膀和脖颈上,冰凉刺骨。走了大约两百米后,隧道的走向忽然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弯道之后豁然开阔——他站在了一处天然溶洞的延伸段里,洞顶高约五米,洞壁裸露着灰白色的石灰岩层,岩面上附着潮湿的苔藓。
溶洞的中央地面被人平整过,铺了一层厚实的防潮木板,木板上有两个明显的地面标记——两处矩形的区域被白色油漆圈出,像是曾经放置过两台大型设备,后来被移走了。油漆圈内的木板表面有均匀的压痕,四角各有一个螺栓孔残留,孔位间距与观测舱的固定基座完全吻合。2
这地下设定也太带感了吧
林晓蹲下身摸了摸那些螺栓孔边缘的磨损痕迹。螺栓是近期被拧松并取出的,螺纹内部还残留着微量的金属碎屑和润滑油脂,设备移走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这里的设备被转移到了一层冷库的观测舱位置——从地下更深处的测试点搬到更方便维护和监测的地下一层。
他站起身环顾整个溶洞空间。北侧洞壁上有一个浅凹的壁龛,壁龛内壁被粉刷成白色,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行字。马克笔墨迹是近期的,字迹方正工整:"节点3测试记录:S-3,二轮,实际持续时长5分22秒。撤出后出现短暂耳鸣,约两分钟后消退。未发现其他异常。S-3本人表示愿意继续第三轮。下次测试时间待定。"
这是受试者S-3的测试记录。而S-3已经被转移了,S-4正在替代他进入下一轮。
壁龛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浅的字迹,用铅笔写的,位置在壁龛外缘的不起眼处:"注:S-3离开时情绪稳定,但提出疑问:本轮训练为何与之前不同,感觉设备发出的场强有变化。未作解释。"
有人注意到设备参数变了,并且把这个观察记了下来。林晓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原路退回旧防空隧道,踩着积水走过那段逼仄的圆洞,爬上金属梯回到冷库地下室,将活板门重新盖好,密封胶沿着原接缝抹了一圈恢复原样。
他回到地面时天已经蒙蒙亮,港口区的海面上浮着一层浅橙色的光,渔船的马达声从不远处的泊位传来。他蹲在冷库外墙的背风处,把湿透的鞋袜脱下来拧了拧水,重新穿上,然后沿着海滨步道快步离开了港口区。
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苏醒,面包店刚刚开门,老板在门口用扫帚清扫前一天落下的灰尘。他走进店里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个羊角包,在临街的窗边位置坐下。热牛奶烫嘴,他慢慢喝了几口,让身体从地下的湿冷中回暖。
壁龛里的那行铅笔注记一直在他脑子里转。S-3发现设备场强有变化——也就是说,索伦蒂诺家族的地下团队在测试过程中调整了观测舱的输出功率或频率参数,而且没有告知受试者。这不是一次疏忽,而是一次有意识的实验变量调整。他们不仅在测试受试者的神经适应性,同时也在测试设备本身在不同参数下的表现。
而那个写下注记的人——S-3本人,还是某个观察员——没有对这件事做任何干预或报告,只是把观察结果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这个人可能是站在受试者一边的,也可能是单纯记录数据的习惯使然。无论如何,对方还在这个地下网络里工作,就在某条通道或某个节点的某个位置,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巡检和记录流程。
林晓吃掉最后一口羊角包,把牛奶杯推回桌面,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开始亮透的天色。那不勒斯的晨雾正在散去,屋顶的轮廓在光线下变得清晰分明。
他要找到写那行注记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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