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修）

正月里，长沙城热闹了半个月，到了元宵节才算真正把年过完了。

元宵那天霍家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霍仙姑吃了几颗便撂下了碗，快速的收拾完以后就出门了，她约了吴老狗去看灯，两个人碰了头，顺着北正街往前走。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鲤鱼灯、莲花灯、兔子灯，一串一串地挂在铺子门前，满街都是灯，晃得人眼花。

不久就走到了一座纸扎铺子前，吴老狗站定在卖花灯的位置前，给霍仙姑买了一只走马灯。定眼瞧去，只见那灯纸上画着仕女图，点了蜡烛之后影子转起来，一圈一圈的，好看得很。霍仙姑举着灯看了半天，说：“你每年都给我买一盏灯，往后我家能开铺子了。”

吴老狗望着霍仙姑，不带犹豫的说道 “那我每年都买。”

两人提着灯走在看灯的人流里，肩膀挨着肩膀。旁边的人多，挤来挤去的，吴老狗让霍仙姑走在自己内侧，而自己用身子替她挡着人群。霍仙姑手里举着那盏走马灯，灯光把两个人拢在一起。

走到城南的石桥上时，人流少了些。桥下的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吴老狗在桥中央停下来，看着霍仙姑举着灯站在桥栏边的样子，灯影落在她脸上，随着烛火轻轻晃着。

“霍锦年，”他忽然说，”你上回说去北平的事，想好了吗？”

霍仙姑把灯放低了些，看着桥下流动的灯影，想了想，说：“去不去都行。姑姑说是为了避风头，但我觉得长沙也没那么吓人。”

吴老狗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去了，我年后也去北平一趟。”

霍仙姑偏过头看他，指甲掐着肉：“你去北平干什么？”

“吴家在那边，也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我去看看，”他停了停，望向霍仙姑的眼睛，“顺便去看看你。”

霍仙姑被他看着，嘴角微微翘起。把手里的走马灯举高了些，让灯光照亮他的脸，说：“那我要是没去呢？”

“那我在长沙看，你不会跑吧。”

霍仙姑把灯放下了。她靠在石桥的栏杆上，仰头看了会儿天上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一盏莲花灯旁边，分不清哪个更亮一些。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向吴老狗。

“吴老狗，”她说，“你过来。”

吴老狗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彼此之间，呼吸时带出的热气都能感受到。桥上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和她的裙摆吹得贴在了一处。

霍仙姑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影的照射下亮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把那盏走马灯递到他手里让他替她提着，然后踮起脚，双手搂着他的肩膀，吻了上去。

这一吻跟在巷口那一次不一样，跟在江堤上那一次也不一样。这一次她吻得很认真，唇瓣贴着他的，又往前重重的贴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吴老狗手里的走马灯晃了晃，烛火跳了跳，但他很快稳住了，空出来的那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桥下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莲灯顺着水流往下漂，桥上的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桥中央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吴老狗的嘴唇离开她的唇角，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急促的、温热的。

“七妹，”吴老狗的声音发哑，耳朵上薄红一片，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你再这样，我正月里什么事都干不了了。”

霍仙姑笑了，笑着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在他肩头埋了埋脸，闻见他身上皂角香，说了一句：“那你别干了。”

吴老狗的手环在她腰间的衣服，声音低下去：“好，听你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儿，走马灯在他们手边转着圈，一圈一圈的，仕女图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掠过又掠过，起起伏伏的。唐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蹲在桥头看着他们，大概是嫌他们黏糊，也不过来，就蹲在那儿晃尾巴。

后来霍仙姑从吴老狗怀里退出来，接过那盏走马灯，低头理了理衣襟。她的耳朵红红的，但面上还是镇定自若的说：“走吧，灯还没看完呢。”

吴老狗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弯着，应了一声"好"，跟着她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走在满街的花灯中间，谁也不看灯了，都在看旁边那个人侧脸上的光，那光随着灯影流动着变着，忽明忽暗，怎么都看不够。

元宵节那晚，回家的那盏走马灯在她屋里亮了一夜。她半夜醒过，看着墙上转动的仕女影子，想着缠绵的那个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蹬了几下床下的被子，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睡着。

正月过后，霍仙姑没有再提去北平的事。霍锦惜问了她两次，她都说“再看看”。后来霍锦惜便不再问了，她看了眼霍仙姑腕上那根红绳，心里大概有了数，只说了一句：“自己拿主意就行。”

霍仙姑应了应了一声，低头朝手腕上那枚铜钱望去，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方孔的边缘，心里安稳极了。

哪也不去了。她就待在长沙，待在这个有他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