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长沙下了一场透雨,把连日来的暑气浇得干干净净。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闻着就让人心里舒畅。霍仙姑一大早起来便去给祖父请安,见老爷子精神不错,便放心地出了门。她约了吴老狗在城西的一家茶馆见面,说是有事要跟他商量。
到茶馆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到了,正在跟茶博士说话。霍仙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吴老狗便让茶博士上茶,转头问她:"什么事急着叫我出来?"
霍仙姑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我二叔前日收到的,有人在永州那边发现了一个老墓,据说规模不小。墓主人是明朝的一个藩王,里头东西不少。那人想找人合伙,二叔问吴家有没有兴趣。"
吴老狗拿起信来看了一遍。信上写得很简要,地点、规模、周边的情况都有提及,看起来不像是个幌子。他看完把信折好还给她,说:"永州不算远,可以去看看。但得先派人去探探虚实。"
"我也是这个意思。"霍仙姑说,"二叔问你想让谁去探路。"
吴老狗想了想:"我亲自去一趟吧。"
霍仙姑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带唐僧就够了。"
"不行。"霍仙姑说,"我跟你一起去。"
吴老狗想说什么,但看见她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行",心里却在盘算着:永州那边山多林密,不比长沙城平平安安的,她一个姑娘家跟着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没有往下想。
出发那天是八月初五。两人带着唐僧,坐了一天的船到衡阳,又换了骡车往南走了两天,才到了信上说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叫柳林镇的小村子,四面环山,村口一条小溪,水清见底。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安安静静的,看着跟世外桃源似的。
吴老狗在村里找了一户人家借宿,给了些钱,那户人家的老伯便把家里空着的厢房让出来给他们住。老伯姓赵,六十来岁,耳朵有些背,说话要靠喊。他的老伴儿已经过世了,一个儿子在长沙城做工,平时就他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
赵老伯给他们收拾好房间,又端了一盆洗好的李子来,笑眯眯地说:"山里野李子,甜得很,你们尝尝。"
霍仙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吸了一口,转头对吴老狗说:"你尝尝。"吴老狗便把她手里那颗咬了一口的李子接过去,咬了一口,也说甜。
霍仙姑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笑了一声。这人现在倒是越来越自然了,连别人咬过的东西都敢接过去吃了。
"明天上山去看看。"吴老狗把李子的核吐在手心里,说,"赵老伯说那个墓在后山的半腰上,灌木丛生,不好找。咱们得带些工具。"
霍仙姑点头应了。那天晚上两人在赵老伯家的堂屋里坐着剥花生,赵老伯坐在一旁搓草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老伯耳朵不好,说话总是重复,霍仙姑也不嫌烦,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吴老狗坐在旁边剥花生,剥好了就放到霍仙姑面前的碟子里,自己不吃。
霍仙姑看着碟子里越堆越高的花生仁,再看看吴老狗那副专心致志剥花生的样子,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夜里她躺在厢房的硬板床上,听见隔壁吴老狗翻身的动静,还有唐僧偶尔打呼噜的声音。这村子的夜安静得像一盆清水,她闭着眼,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踏实过。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了绳索、铲子和火折子,由赵老伯带路上了后山。山路不好走,前几天刚下过雨,泥土湿滑,踩上去就陷一个深坑。吴老狗走在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便回头伸手拉霍仙姑一把。霍仙姑的手被他握着,就着他的力往上攀,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赵老伯把他们带到半山腰一处灌木丛前,指着后面说:"就在那后头,我年轻时候打猎看见过一回,有个石洞,洞里头有石门。后来草木长起来了,就找不着了。"
吴老狗拨开灌木往里看,果然看见一个黑魆魆的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他回头看了霍仙姑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找到了。
他们在洞口勘察了半日,确认这个墓确实没被人动过,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的,要进去得费一番功夫。吴老狗把位置记下了,又把洞口用草和树枝重新遮好,这才下山。
"等回长沙带齐了人手再来。"吴老狗下山的时候对霍仙姑说,"这回值了,没白跑一趟。"
霍仙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脊,忽然说了一句:"吴老狗,要是有一天你不想做这些事了,你打算做什么?"
吴老狗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找个地方住下来,养一群狗,种几棵果树,每天吃饱了晒太阳。"
霍仙姑笑了:"那太无聊了。"
"那你想做什么?"
霍仙姑想了想,说:"我也养一群狗,种几棵果树。然后我天天去找你吵架。"
吴老狗站在山路上,回过头来看着她。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说:"行。那我等你来吵。"
那天晚上在赵老伯家的院子里,两个人坐着乘凉,唐僧趴在脚边打盹。天上星子密密的,像一盘散落的碎银。霍仙姑靠在吴老狗肩膀上,仰头看着星空,好半天没有出声。
"吴老狗,"她忽然轻声说,"你觉得咱们这算是在一起了么?"
吴老狗偏过头,她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他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看着满天星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在一起。但我知道,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霍仙姑没有回话。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手从身侧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吴老狗反过手掌来握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扣,在夏夜的凉风里静静地扣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老伯的鼾声从屋里隐隐传出来,唐僧翻了个身,四腿朝天继续睡。天上有流星划过,亮亮的一道光,转瞬即逝,但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吴老狗低头在霍仙姑的额发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唇压过她柔软的碎发,然后抬起脸来,看着那几颗最亮的星子,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