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吻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
以前那种客客气气的"五爷""七姑娘"虽然还挂在嘴边,但落进耳朵里的意思已经不同了。见了面,目光相碰的时候多停留的那一瞬,说话的时候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的那一点亲昵,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们——有些东西已经越过了那条线,回不去了。
吴老狗开始主动来找她。以前大多是霍仙姑往他那跑,现在反了过来,隔一两天他就出现在霍家门口,有时候是送一包点心,有时候是送来两尾鲜鱼,说是从浏阳河那边刚捞上来的。门房都认得他了,见他来也不通报,直接放他进去。
霍锦熙见吴老狗来得勤,心里大概也有了数。有一回他碰见吴老狗在院子里跟霍仙姑说话,便远远地绕开了,没有上去打扰。他回到自己房里,对王二婶说了一句:"七姑娘的事,你别管。"
王二婶撇了撇嘴,想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人走这么近像什么话",但看见霍锦熙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吴老狗带着霍仙姑去了江边。湘江的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尾冒着袅袅的炊烟。两人在江堤上走着,唐僧在前面跑来跑去,追着水边的蜻蜓。
"吴老狗,"霍仙姑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你怕不怕我?"
吴老狗偏头看了她一眼:"怕你什么?"
"怕我往后管你。"
吴老狗想了想,说:"那要看管什么。管我少抽烟,行。管我饭吃什么,行。管我别的——"他停了停,"也行。"
霍仙姑笑了,伸出手臂拐了他一下。吴老狗被她拐得晃了晃身子,站稳了,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揽得有些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掌扣在她肩头上,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碎了她。
霍仙姑没有挣开。她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并着肩在江堤上走,影子被西坠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吴老狗忽然说:"霍锦书。"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霍仙姑听见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叫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别人的"霍锦书"是一张名片,他的"霍锦书"是一块糖,含着就化开了。
"怎么了?"她问。
"没事,"吴老狗说,"叫叫。"
霍仙姑想起自己上回在他家院子里也做过一样的事,忍不住笑了。她把手从身侧伸过去,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指。吴老狗的手指微微一蜷,便握住了她的,两只手在两人垂落的衣袖底下扣在一起,像两尾小鱼偷偷碰了碰尾巴。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霍仙姑靠在吴老狗肩头,心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但路总有尽头。他们走到江堤的尽头,便折返往回走,扣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唐僧追够了蜻蜓,颠颠地跑回来,绕着两人的腿绕圈,尾巴摇得欢快。它抬头看了一眼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大概觉得没什么稀奇,又跑去追前面的一只蝴蝶了。
那天晚上吴老狗送霍仙姑回到霍家门口,两人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霍仙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夜色里看着他的眼睛。
"明天见?"她问。
"明天见。"吴老狗说。
霍仙姑推开门进去了。吴老狗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合上,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变细变窄,最后被门板完全遮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温度留住。
他转身要走,唐僧却蹲在门口不肯动,仰着头望着那扇门,呜呜地小声叫着。
"行了,"吴老狗踢了踢它的屁股,"明天还来呢。"
唐僧这才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走了。月光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街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