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一早,两人在南城门碰了头。
霍仙姑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短打,腰上系了条宽布带,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盘在脑后,看着跟平日里那个穿绸衫戴簪子的七姑娘判若两人。吴老狗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七姑娘这身,像是要去种地。"
"种地也比穿裙子赶路强。"霍仙姑说着翻身上了驴车。她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吴老狗看着她稳稳地坐在车板上,心里那一点担心便散了,自己也上了车,赶着驴往南走。
唐僧跟在车后面跑,四条腿颠颠地倒腾着,舌头耷拉在外面,跑得欢实得很。
出城之后路就不好走了,官道还算平整,但越往南走路面就越窄,坑坑洼洼的,驴车颠得厉害。霍仙姑坐在车板上,手抓着车沿,颠簸的时候肩膀偶尔撞到吴老狗的手臂,撞了几回之后,吴老狗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撞过来的时候有个软乎的地方垫着。
霍仙姑感觉到了,但她没说。她只是把身体的重心往他那侧偏了一点点,然后两个人就那么挤在窄窄的车板上,一路颠着往前走。
走了一上午,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圆脸胖妇人,端了两碗粗茶上来,看见吴老狗脚边的唐僧,顺嘴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这狗养得真精神。"
吴老狗笑了一下,摸了摸唐僧的脑袋。老板娘又看了看霍仙姑,笑道:"这是你媳妇?长得真俊。"
霍仙姑端着茶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吴老狗倒被这一句话呛住了,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说:"不是不是,是……朋友。"
老板娘"哟"了一声,笑眯眯地走了。霍仙姑放下茶碗,看了吴老狗一眼,说:"朋友?"
吴老狗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低头掰了块饼子喂狗,含含糊糊地说:"那不然说什么。"
霍仙姑也不逼他,把剩下的茶喝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走吧,天还早,多赶些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有一段路全是碎石子和烂泥,驴车过不去,两个人只好下来步行。吴老狗牵着驴,霍仙姑走在他旁边,唐僧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
走到一段窄窄的山路上,霍仙姑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吴老狗反应快,一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但稳得很。霍仙姑稳住身形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路滑,小心些。"他说。
"嗯。"
他松了手。霍仙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扶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一路上都没有散掉。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黄泥渡的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统共只有五六间房,吴老狗去柜台问的时候,掌柜的说只剩两间了,一间朝南一间朝北。
"要两间。"吴老狗说。
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男的带着一条黑狗,女的生得标致——嘴角带了点了然的笑,把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吴老狗把钥匙分了一把给霍仙姑,自己拿着另一把,两人各自上了楼。
夜里霍仙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吴老狗那边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唐僧翻身时爪子在地上蹭过的一声轻响。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上的铜钱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像他指尖的温度。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晌午时分到了接货的地点。那批东西装在两口木箱里,藏在河岸边一户渔民家的地窖中。吴老狗跟接头的人对了暗号,把箱子搬上驴车,盖上油布捆好,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顺利。"吴老狗松了口气,在河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
霍仙姑站在河边,看着河水缓缓地流。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地晃着。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吴老狗说:"你这一路抽了多少烟了?"
吴老狗叼着烟袋想了想:"没数。"
"少抽点。"霍仙姑说。
吴老狗叼着烟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烟袋收起来了,没有点。他把烟袋揣回怀里,说:"那就不抽了。"
霍仙姑看着他乖乖把烟袋收回去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走到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河水发呆。唐僧趴在不远处打盹,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吴老狗。"霍仙姑忽然叫他。
"嗯?"
"你说这条路,咱们往后还能走几回?"
吴老狗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眼睛望着河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吴老狗听出来了,她问的不是这条路,是别的。
他想了一下,说:"你想走几回就走几回。"
霍仙姑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拂在额前。霍仙姑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拨开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回一样。
吴老狗没有躲。他任由她的指尖从自己额前划过,皮肤上留下一道凉凉的痕迹。
"走吧,"霍仙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趁着天黑之前赶回黄泥渡。"
那天晚上在黄泥渡的客栈里,两人在楼下吃了一顿饭。掌柜的端上来一盆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热腾腾的,香气四溢。霍仙姑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吴老狗碗里,说:"你今天赶车累了,多吃些。"
吴老狗看着碗里那块鱼,又看了看她,低头默默吃了。唐僧蹲在桌脚边仰着头巴巴地望着,吴老狗偷偷丢了块鱼骨头下去,唐僧一口叼住,咔嚓咔嚓嚼了。
霍仙姑看见了,但没有说他。她自己也夹了块鱼,慢慢吃着,觉得这盆鱼大概是今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鱼新鲜,还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