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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走不成了

三生石上刻刀痕

顾昭昭把石头放进口袋,走进洞口的时候,纪寒洲已经把干粮分好了。药童正在帮一只腿脚不便的灰狐重新缠绷带,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小白狐从狐狸堆里钻出来,颠颠地跑到顾昭昭脚边蹲下来,仰着脑袋看她,尾巴尖晃了一下。

顾昭昭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到肩头。"走了,今天要多赶路。"

狐狸们陆陆续续从洞里出来,十一只大小不一的狐狸在灰豆的带领下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那只腿脚不便的灰狐走得慢,药童就走在它旁边,隔几步等一等。队伍沿着溪谷的方向往南走,顾昭昭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看见灰豆在队尾点数、药童扶着灰狐上坡、两只小白狐并排走着尾巴尖偶尔碰一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队伍都镀了一层融融的暖金色。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渐渐不好走了。溪谷变窄,两边的山壁陡起来,脚下从碎石变成坑洼的泥地,有些地方要踩着凸出来的石头才能过去。狐狸们走得不快,但也没有掉队的。纪寒洲在最前头开路,短棍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矮枝,踩实了落脚的地方才让后面的人过。

顾昭昭走了一阵子觉得肩头的小白狐往下滑了滑,她用手托了托它,把它往上扶稳了。小白狐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耳朵旁边,温温热热的一小团。

"灰豆。"她叫了一声。

灰豆从队伍后面蹿上来,蹲在一块石头上喘气:"姑奶奶?"

"你昨晚说阿拂后颈有月牙痕,手腕也有——"她走了一段路才把后半截话接上,"那谢公子身上有没有什么记号?"

灰豆歪着脑袋想。他想了好一会儿,耳朵动了动。"谢公子左手中指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疤,像是被纸划的。阿拂姐姐以前跟他说过——'你翻书太急了'。她说那个位置最容易留下纸划的痕,折口处常年翻,棱角磨利了比刀快。"

顾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月牙痕安安静静地贴在手腕内侧。她把手翻过来,指腹蹭了一下左手中指内侧的位置——皮肤光滑完整,什么也没有。但她心底里知道,那里应该有一道疤。那个位置最容易被书页划伤,而谢怜舟翻书太急了。

"谢公子的右手呢?"

"右手没什么记号,"灰豆摇头,"但阿拂姐姐说他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笔杆压在中指第二节外侧,磨了一块薄茧。"

顾昭昭看了看纪寒洲的背影。他左手持短棍在开路,右手垂在身侧自然摆动。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银纹,但他左手中指内侧呢?她往前快走了两步,跟上他的步伐,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中指——指腹干干净净,什么疤也没有。她没再看了,只是那个念头落进了她脑子里。落进去了就没打算出来,像一颗种子埋到了土里。它在哪儿等着发芽呢,顾昭昭知道。

队伍在午时停下来歇了一会儿。药童找了一处树荫把受伤的灰狐安置好,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饼掰成小块分给狐狸们。顾昭昭靠在树干上坐着喝水,灰豆趴在她旁边的树根底下喘气。

"姑奶奶,"灰豆忽然开口,"你后颈那块红印,你自己以前见过吗?"

"没见过。穿过来之后从来没照过后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灰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我在想啊——阿拂姐姐不知道自己后颈有那个印子,谢公子也不知道自己手指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们俩谁都不知道对方身上有什么记号,可记号就在那儿。"

顾昭昭握着水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像身体比人记得清楚。"灰豆说完这一句就没再往下说了,闭上眼打起了小呼噜。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溪谷走到头是一道陡峭的山坡,翻过去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远远能看见落霞山脉青灰色的轮廓在天边绵延。顾昭昭站在坡顶喘了口气,望着那片山脉的轮廓,忽然心口那块胎记暖了一下。不烫,但持续了一小会儿,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队伍继续往前走。丘陵地带好走一些,草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矮灌木,能看见远处炊烟和村庄的痕迹。纪寒洲走了一阵子忽然停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草叶上的露水。

"不对。"他说。

顾昭昭走过去蹲下来。草叶上的露水是横着的——整片草叶被什么东西压过去了一遍,露水被蹭掉了大半,留下的痕迹是一道宽宽的、整齐的压痕。

"有人在我们前面过去了。"纪寒洲站起来顺着那道压痕望向远处,"不止一个。很多个。"

灰豆的鼻子凑到地面嗅了嗅,然后"嗷"了一嗓子跳起来往后缩了两步。"青城派的味儿!很新鲜——今早刚过的!"

顾昭昭心里一沉。青城派的人走在了他们前面——昨晚那个铃铛摇响之后,无尘真人派了人出来。他们走官道抄近路,赶在前面等着截他们。

"我们走错了?"

纪寒洲摇头。"他们没有追我们。他们在我们前面设了卡。"

药童从队伍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压痕,脸色白了。"这条路是去落霞山脉的必经之道。无尘真人只要在隘口堵一道人墙我们就过不去了。"

队伍停在原地,十一只狐狸蹲在草丛里安静地等着。顾昭昭站在纪寒洲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道被压过的草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太阳慢慢往西沉下去,把丘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今晚不走了。"纪寒洲收回目光,"找个地方歇。明天绕路。"

"绕路要多久?"

"多走两天。但安全。"

顾昭昭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快点走绕过他们"之类的急躁话,只是往四周看了一圈,指了一处背风的矮坡。"那边先歇着,狐狸们走了一天了走不动了。"

队伍在矮坡的背风面扎了临时营地。灰豆领着狐狸们钻进一个浅浅的土坳里,自己蹲在坳口守着。药童把最后半包草药熬了水分给受伤的狐狸喝。顾昭昭坐在坡顶上,面朝落霞山脉的方向,膝盖上摊着那块从废宅里捡来的玉片。暮色从天边慢慢漫上来,把山脉的轮廓染成了一片沉沉的青黛色。

纪寒洲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坡顶的暮色里,谁都没说话。玉片在顾昭昭掌心里温温的,像一盏还没点燃的灯搁在那里等着人拨一下芯子。

"纪寒洲。"

"嗯。"

"你那只梦里见过的手——"她转过头看着他,"它是左手还是右手?"

纪寒洲看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他说:"左手。手掌朝上,像在等人往上面放什么东西。"

顾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玉片放在上面正好嵌进掌心里,像一个等了好久的缺口终于被填上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把玉片揣回怀里。"明天绕路走吧。多两天就多两天,狐狸们跑不了那么快,我们也不赶那一时半刻。"

纪寒洲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营地那边走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渐暗的天色里变得轻而匀,顾昭昭一个人坐在坡顶听着那个声音越走越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歇了。天彻底暗下来,第一颗星星从山脉上方亮了起来。灰豆在坳口趴着,尾巴盖住鼻尖。药童靠着石壁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纪寒洲在给那只腿脚不便的灰狐重新缠绷带,侧影在暮光里安安静静的。

顾昭昭把玉片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才收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土往下走,坡顶的风从身后追过来推了她一把,像在说——往前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