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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劲有月牙

三生石上刻刀痕

第二天清晨,顾昭昭是被灰豆的念叨声吵醒的。

"别动别动,水凉着呢……"灰豆蹲在洞口,爪子里攥着一片卷起来的树叶,正小心翼翼往一只小白狐的耳朵上滴水。那是昨晚最小那只,耳朵根上的红印还没完全消。

顾昭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把灰豆身上灰扑扑的毛镀了一层暖金色。那只小白狐乖乖蹲着让他擦,眯着眼,小脑袋微微偏着,尾巴尖一摆一摆的。

"姑奶奶醒了?"灰豆回头咧了咧嘴,"我在给小白洗脸。"

顾昭昭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灰豆的动作很轻,树叶尖蘸了水一点一点擦小白狐耳朵根那道勒痕,比自己受伤还小心。他一边擦一边嘟囔:"以前阿拂姐姐也是这样给我洗的,蹲在井边,袖子卷到胳膊肘……她说'你洗干净了再去偷鸡,王屠户就认不出你了'……"

他说着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阿拂姐姐低头的时候,后颈会露出一小块红印,月牙形的。谢公子路过老多看两眼。我当时不懂,还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顾昭昭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正在整理袖口,听到"后颈"两个字的时候指尖顿在了手腕上。她顺着那个词摸向自己的后颈——发际线下方一指的位置,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那里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枚极轻的脉搏。

"灰豆,"她开口,"阿拂后颈的红印……什么形状?"

"月牙形的啊,开口朝上,就指甲盖那么大。她低头的时候衣领拉低一点就能看见。"灰豆歪了歪脑袋,"姑奶奶你问这个干嘛?"

顾昭昭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后脑勺的碎发往上拢了拢,露出那一小片皮肤。"你看看,我这儿有没有。"

灰豆凑过来,圆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他顿住了。他的尾巴尖先是慢慢翘起来,然后"噗"地一下炸成一团毛球。

"有!一模一样!"灰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姑奶奶你怎么也有?!"

顾昭昭放下头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又把手掌按在心口的位置。三处月牙痕,隔着衣料和皮肤,同时传上来一阵淡淡的温热——不烫,但很确定,像三盏隔了很久同时点燃的油灯。

"灰豆,"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平稳,"阿拂平时除了谢公子,还有没有人摸过她后颈那块红印?"

灰豆想了很久,摇了摇脑袋。"没有。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那块红印,只有低头的时候才露出来。"

顾昭昭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把后颈的碎发拢起来对着水面照。溪水被晨光映得亮晶晶的,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着,后颈那块月牙痕模糊但隐约可见。开口朝上,指甲盖大小,和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水声哗哗的,风从芦苇丛上面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叶味。

"姑奶奶?"灰豆站在她身后,"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顾昭昭转回身来蹲下去,平视着灰豆。"灰豆,你记得阿拂身上还有什么别的记号吗?"

灰豆歪着脑袋想,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就后颈那一个。我当时小,记不太清了。但她手腕上好像也有一块……"他皱眉使劲回忆,爪子挠了挠耳朵,"有一回她洗衣裳,袖子滑下来,我看见她手腕内侧好像也有一块红色的印子,也是月牙形的。"

溪水哗哗地流。顾昭昭蹲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月牙痕安静地贴在皮肤上,开口朝掌心。她摸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那里的皮肤也在微微发温。

三处。手腕、后颈、心口。阿拂身上有两处,白霓呢?白霓是不是也……她刚要往下想,身后传来脚步声。纪寒洲从洞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用叶子盛的水。他走到她旁边把水递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不太好。"

顾昭昭接过叶子喝了口水,擦了擦嘴角。"没事。在想一些事。"

纪寒洲没有追问。他蹲下来和灰豆一起看了看那只小白狐的耳朵,确认红印消了之后站起来往洞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后颈是不是有东西?"

顾昭昭一愣。"什么?"

"刚才你蹲在溪边低着头的时候,衣领后面露出来一小块红色的印子。"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在说到"红色的印子"的时候,尾音微微停了一下。像是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晃了一下。

顾昭昭看着他的眼睛。他就站在几步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笼在阴影里。他看她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警惕、不是打量、不是那种"我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距离感。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熟悉感,像在看一件他以前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东西。

"你看过那个印子了?"她轻声问。

纪寒洲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银纹没有亮,但他握了一下手掌又松开,像是想确认什么。"昨晚你睡在火堆旁边的时候,你翻了个身,衣领滑下来了一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看见了。"

他没有说"然后呢",但顾昭昭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了同一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枚月牙痕,又抬头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晚在客栈昏暗的光线里,她指尖碰到他掌心银纹的时候,两处温热彼此应和了一瞬。她后来一直在想——他的银纹在动,因为她碰了它。那如果她把后颈那块也凑过去呢?心口那块呢?

"纪寒洲,你右手掌心里那道银纹的弧度,"她问,"你仔细看过没有?"

纪寒洲摊开手掌。晨光底下掌心纹路清晰可见,那道银纹平时不亮的时候就只是一条颜色略浅的线,从生命线中间穿过去,延伸到指根。顾昭昭凑近看,抬起左手腕放在他掌心旁边——月牙痕的弧度和银纹末端弯折的方向完全一致。

"它们对得上。"顾昭昭看着他说。

灰豆在旁边蹲着,爪子捂着嘴。他看了看顾昭昭的手腕,又看了看纪寒洲的掌心,尾巴慢慢竖了起来。"……对上了。"他小声说。

纪寒洲没有收回手。他低头看着那只并排放在他掌心的手腕,月牙痕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有人这样并排把手腕放在他掌心里过,雪很大,风很大,那只手腕很凉。

他忘记那个人是谁了。但他记得那个动作。

"再往前走一段,"他收回手,站起来背过身去,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平稳的声调,"落霞山脉的路不好走。今天多赶几里。"

他走回洞口去收拾行装了。顾昭昭蹲在溪边没有立刻跟上去。灰豆凑过来挨着她蹲下,用小爪子碰了碰她的手腕。

"姑奶奶,你害怕吗?"

顾昭昭看着溪水,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我等了很久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只是之前不知道我在等。"

灰豆"嗯"了一声,挨着她蹲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跑回洞里去了。"我去叫药童!该出发了!"

顾昭昭站起来,从溪边捡了一小块圆润的石头握在掌心里攥了攥,感受着那一点粗糙的、真实的触感。然后她把石头放进口袋,迈步走回了洞口的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了。芦苇丛上的露水被晒得慢慢蒸干,空气里有一股暖融融的秋日草木气息。那辆藏在密林深处的空车、车厢里残留的暗红色、灰豆小心翼翼擦耳朵的画面——它们都还在她脑子里叠着,但此刻她又多了一样新的东西揣在怀里。

那三枚月牙痕。手腕、后颈、心口。一串她还不完整的来处,已经亮了两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