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

大魏已定，岁月清平。

先帝曹丕长眠皇陵，陈思王曹植亦辞人间。秋风扫过洛阳宫阙，吹散了当年的储位纷争，也吹散了邺城那场纠缠半生的风月旧债。

秋日午后，天朗风凉。

旧臣四人齐聚宫苑僻静亭中，皆是陪着曹家走过半生风雨之人。

夏侯惇一身素色常服，须发皆白，一身忠烈风骨依旧，望着不远处荒草萋萋的甄宓旧殿，最先开口，声线沉厚，带着无尽唏嘘：

“转眼数十年，人事全非。当年邺城烽烟犹在眼前，如今殿空人去，兄弟俱逝，真是恍如隔世。”

身侧张辽颔首，常年征战的锐利眉眼柔和不少，他半生戎马，见惯生死离别，却唯独对这桩旧事心生怅然：

“末将还记得，破邺城那日，满城慌乱，女眷奔逃，唯独甄夫人一介弱女子，死守袁府，护着老亲，宁死不退。彼时我便觉，此女风骨，不输男儿。”

一旁的郭嘉虽早已仙逝，此处是以故人残念入梦闲谈，白衣临风，洒脱依旧，眉眼带着惯有的通透笑意，却藏着几分惋惜：

“我早说过，子桓执念太重，子建心性太纯，甄氏太过温良。乱世之中，这三人撞在一起，本就是一盘无解的死局。”

一直默然垂眸伫立的司马懿，指尖轻拢宽袖，眼底深沉难辨，淡淡接话：

“奉孝先生看得通透。世人皆以为，当年之争是储位博弈，是兄弟阋墙，可到头来，困住先帝一生的，从不是江山权位，是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夏侯惇闻言长叹一声，望向荒芜旧殿，字字沉重：

“先帝一生隐忍、算计、杀伐，一辈子都在争。争世子位，争朝堂权，争天下基业，他赢了所有棋局，唯独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他用皇权锁她身，用权势逼她嫁，自以为日久天长，总能捂热人心。可情之一字，最是勉强不得。”

张辽轻轻颔首，想起当年深宫种种传闻，轻声道：

“甄夫人一生从未害人，从未争宠，身处深宫，步步隐忍。她感念先帝救命之恩，处处退让，可终究抵不过帝王猜忌，抵不过朝堂暗流。”

“她这一生，太苦，太委屈。”

郭嘉摇了摇头，声音清浅如风：

“子桓错就错在，把占有当成偏爱，把掌控当成相守。他以为留住人，就是赢了，殊不知，从他算计子建、利用甄夫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输了。”

司马懿眸光微沉，看透了半生帝王心性，缓缓开口剖析：

“先帝骨子里是自卑，亦是偏执。他常年活在子建的才情阴影之下，忌惮弟弟的风华，又嫉妒他能得甄氏真心相待。”

“权力能控百官、定山河，却控不住人心所向。甄夫人的心，从来干净澄澈，只属知己，不属强权。”

夏侯惇听得心中酸涩，忆起往昔兄弟二人的模样：

“子建向来温润纯粹，无心权谋，无心争斗。他对甄夫人，从无半分亵渎强求，只剩惺惺相惜、遥遥守护。”

“他明知无缘，却甘愿用一生相思、一篇洛神赋，护她千古清名。比起先帝的霸道禁锢，子建的爱，才算真的成全。”

郭嘉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与温柔：

“可惜啊，乱世从不成全温柔。”

“甄氏守礼守心，落得芳华早逝；子建守情守义，落得半生飘零；子建守权守欲，落得终生悔恨。三人皆是局中人，无人能全身而退。”

张辽望着滔滔洛水的方向，秋风掠过耳畔，轻声感慨：

“末将沙场厮杀半生，见过千万人死别，从未觉得可惜。唯独这三人的结局，让人心里堵得慌。”

“先帝坐拥万里江山，孤独终老，余生只剩一座空殿、满心愧疚；陈王空负绝代才情，一生遥望，余生只剩洛水秋风、一纸辞赋；甄夫人温柔一世，从未负人，余生只剩深宫孤寂、千古遗憾。”

司马懿缓缓抬眼，望向巍峨宫墙，语声平淡，却道尽真相：

“这大魏的江山，是先帝打下来、守下来的。可这大魏最温柔、最干净、最遗憾的故事，却不属于皇权，不属于权谋，只属于邺城那场惊鸿一瞥。”

夏侯惇怅然道：

“若是当年无储位之争，无乱世烽烟，他们三人，何至于此？”

郭嘉摇首：

“宿命已定，无从更改。若无乱世，便无相逢；既有相逢，必有遗憾。”

“子桓用一生学会悔恨，子建用一生学会思念，甄氏用一生学会身不由己。”

张辽沉声叹道：

“满朝文武，皆是观棋人，唯独他们三人，落子无悔，却满盘皆输。”

司马懿淡淡收尾，眼底藏着历经千秋的冷静：

“后来世人皆知洛神绝美，皆知洛神赋千古风流。”

“可无人知晓，赋中神女，是大魏最委屈的故人；无人知晓，大魏两代最出众的公子，一生都困在了同一场邺城旧梦里。”

秋风穿亭而过，吹散几人语声。

旧殿荒苔岁岁常青，洛水千秋日夜奔流。

四大魏臣伫立秋风之中，看着大魏山河安稳，看着盛世落定，心底只剩同一句无声叹息：

江山无恙，旧梦难圆。

魏宫岁岁秋风起，再无当年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