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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山河空念,洛水终辞

主公在哪丕甄:大雪纷飞

流年暗换,山河翻覆。

曹魏黄初七年的深秋,洛阳皇城的风,比往年都要寒凉。

先帝曹丕崩逝的消息,伴着萧瑟秋风,传遍宫城内外。九重宫阙依旧巍峨,朱墙金瓦映着残阳,依旧是睥睨天下的帝王气象,可那座执掌乾坤、杀伐决断多年的龙椅,已然换了新的主人。朝野百官跪拜迎新帝,市井百姓更迭迎新朝,世间万物都在顺着时序向前奔走,唯独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爱恨、执念与愧疚,永远停留在了旧时光里,再也无人能够改写。

皇陵肃穆,松柏苍苍,青石堆砌的陵寝埋尽一代帝王的功过是非。曹丕这一生,是极尽辉煌的一生,也是极致悲凉的一生。他生于乱世曹家,自幼深谙权谋冷暖,见惯兄弟阋墙、朝堂纷争,从少年隐忍蛰伏,到青年步步为营,半生汲汲营营,只为那至高无上的帝王权位。

他熬过无数个筹谋算计的深夜,躲过无数次暗流汹涌的构陷,亲手击碎弟弟的温润锋芒,踏过无数纷争风雨,终是登顶九五,手握万里河山,掌定万民生死。世人皆赞他雄才大略,承父之志,稳固大魏江山,是当之无愧的开国帝王。可唯有埋入黄土的他自己知晓,这一生千秋功业、万丈荣光,到头来抵不过深宫旧院里,一抹清冷的青衣残影。

他赢了天下,赢了权谋,赢了宿命,唯独输了一场始于邺城烽烟的心动,输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昔日繁华宫城,自先帝驾崩后,一切照旧运转。朝堂之上,君臣议事,律法施行,军政有序,大魏江山稳如磐石。后宫之中,皇后郭氏稳居中宫,执掌六宫,享尽无上尊荣,宫人跪拜恭顺,礼数周全,风光不减当年。

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的前程,唯独皇城西侧那座僻静的旧殿,被世人彻底遗忘在角落。

那是甄宓昔日居住的宫殿。

新帝遵先帝遗诏,未曾拆毁半分,未曾改动一物,任由这座宫殿保留着数十年前的模样,静静伫立在宫墙深处。无人修缮,无人居住,无人踏足,成了偌大紫禁城里,最特殊、也最落寞的一方天地。

晨昏日暮,四季轮转,这里常年寂静无声。春日繁花落在青砖石阶,无人清扫;夏日夜雨敲打雕花窗棂,无人听闻;秋日梧桐落叶铺满庭院,层层叠叠,掩埋了旧时踪迹;冬日白雪覆满亭台楼阁,素白一片,清冷孤寂。

岁月是最无声的消磨,数年光阴匆匆而过,朱漆廊柱慢慢褪色剥落,精致雕花的木窗蒙了层层厚重尘灰,阶前石缝生出密密青苔,经年不败。殿内陈设一如往昔,梳妆台上依旧摆放着当年的玉梳银簪,书卷整齐叠放在案头,半盏早已干涸的残墨静静搁置,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去,从未真正告别。

可岁岁年年,无人归来。

曾住在这座宫殿里的女子,温柔了邺城岁月,惊艳了曹氏兄弟,最终被乱世裹挟,被权谋桎梏,被深情辜负,早早消散在了漫长的时光里,化作一抔黄土,一缕洛水清风。

宫中老人偶尔闲谈,会偷偷提起这位故去的文昭皇后。寥寥数语,皆是唏嘘。世人皆知她貌美倾城,温婉贤淑,是乱世中难得的温婉佳人,却无人知晓,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片刻。

年少婚约既定,她守礼知义,安心守候远在冀州的袁熙,侍奉袁家老亲,恪守本分,安然度日。彼时的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惊世盛名,只求乱世安稳,岁月平和。可乱世从无安稳可言,烽烟四起,山河破碎,邺城一战,倾覆了袁家所有荣光,也彻底改写了她的一生宿命。

邺城破城那日,烽烟漫天,尸横遍野,乱世悲歌响彻街巷。满府女眷四散奔逃,人人惜命,唯有她初心不改,宁肯死守危城,也要陪伴年迈的袁老夫人。利刃临身之际,她挺身相护,柔弱身躯挡在老人身前,不惧生死,风骨凛然。

那一日,是曹丕第一次真切看清她的模样。

彼时的他,尚是隐忍筹谋的世子之子,一身戎装,眉眼锐利,野心暗藏心底。他见惯乱世女子的怯懦惶恐、趋炎附势,唯独这一介弱质女流,身处绝境,容貌绝世,心性坚韧,温柔中藏着不可折的傲骨。那一刻,心动突如其来,占有欲破土而生,在他心底扎下深根,纠缠了他整整一生。

他救下她,护她周全,感念她眼底的纯粹与温柔,贪恋她独一无二的风骨与容颜。他以为,强权可以留住偏爱,权势可以换来真心,他可以用至高无上的荣宠,捂热一颗漂泊的心。

于是他步步为营,刻意讨好,温柔相待,将此生仅有的柔软尽数给了她。

可他终究不懂,情爱从不是等价交换,更不是强权掠夺。

她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敬他沉稳有度,却从未对他动过半分情爱。她的心,早已留在邺城初见的刹那,赠予了那个温润如玉、才情绝世的曹植。

曹植的爱是清风明月,是惺惺相惜,是灵魂契合的懂得与温柔。他懂她的隐忍,懂她的善良,懂她身不由己的苦楚,懂她乱世飘零的无奈。他与她闲谈诗书,共赏风月,不必掺杂权谋算计,不必裹挟朝堂纷争,只是纯粹的相知相惜,满心温柔。

这般干净澄澈的爱意,是半生深陷权谋算计的曹丕永远给不了,也永远看不懂的。

极致的爱慕,终究滋生出偏执的妒火。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兄弟情谊在权欲面前不堪一击,曹丕的野心与猜忌彻底淹没了仅存的温柔。他将满腔执念化作利刃,以她为棋子,算计亲弟,斩断曹植的前程与锋芒,也亲手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他的感念。

宴席算计,贻误军机,桩桩件件,卑劣刺骨。

当甄宓看清所有真相,往日温婉尽数褪去,一腔赤诚尽数冷却。那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所有伪装的温柔,也彻底打碎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情分。

她冷冷与他决裂,眼底是彻骨的失望与决绝,字字铿锵,句句悲凉。她怨他权谋卑劣,恨他利用真情,厌他手足相残。那一刻,曹丕终于知晓,他这辈子,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

可偏执早已深入骨髓,他不肯放手,也不愿认输。

袁家覆灭,乱世已定,他以滔天权势相逼,强行将她纳入后宫,封为夫人,给予她无上尊荣,给得了世间所有浮华,唯独给不了她半分心安。

深宫高墙,锁住了她的身,却锁不住她向往自由的心,更锁不住她惦念曹植的情。

婚后数年,深宫寂寂,岁岁清冷。她身居华丽宫苑,锦衣玉食,尊贵无双,却是整座皇宫最孤独的人。帝王的偏爱带着强势的禁锢,旁人的敬畏带着刻意的疏离,后宫的纷争带着无形的刀光,她沉默隐忍,不争不抢,不怨不怒,日日独坐深宫,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边云卷云舒,心底的荒芜日复一日蔓延,直至寸草不生。

曹丕坐拥江山,权倾天下,却日日被妒火与猜忌折磨。他看着她永远淡漠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永不消散的落寞,看着她心中永远住着另一个人,心底的不甘与悔恨日夜交织,反复拉扯。

他爱她至深,偏执疯狂,却也伤她至深,覆水难收。

他渐渐冷淡,渐渐疏离,任由后宫谗言四起,任由郭笑步步构陷。昔日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帝王的凉薄、猜忌与冷漠。他以为冷落能磨平执念,疏离能放下不甘,可到最后,只换来佳人郁郁成疾,芳华早逝,落得一场生死两隔的结局。

直至甄宓香消玉殒的那一刻,曹丕才骤然惊醒,自己穷尽一生追逐、偏执一生想要占有的人,终究被自己亲手推向了绝境。

偌大江山,万里宏图,万千臣民,皆抵不过一个逝去的她。

往后余生,帝王独坐深宫,夜夜皆是悔恨煎熬。他不敢回望邺城旧梦,不敢触碰那段过往,却又偏执地保留着她的一切痕迹。他不许任何人诋毁她,不许任何人损毁她的旧居,不许世间流言玷污她的清名。他将所有愧疚藏于心底,用余生的孤寂,偿还当年的偏执与过错。

他赢了储位,赢了江山,赢了所有对手,却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心动,输掉了本该温柔圆满的岁月。

皇陵之下,他长眠于此,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唯独那份深入骨髓的悔恨,伴随他入土为安,千古不散。

洛阳城岁岁更迭,宫城人事几番新,而千里之外的洛水之畔,藏着另一场漫长无望的相思。

岁月悠悠,寒暑交替,又是数年过往。

曾经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陈思王曹植,早已褪去少年青涩,洗尽半生锋芒。常年远离朝堂,身居偏远封地,远离权谋纷争,远离宫城喧嚣,他得以安稳度日,却从未摆脱心底的执念与遗憾。

连年岁月风霜,染白了他两鬓青丝,磨平了他眼底棱角。曾经澄澈热烈的眼眸,如今只剩历经沧桑的温润与落寞。半生避世,半生遥望,他小心翼翼收敛所有才情,藏起所有心事,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不参政事,不争功名,只求安稳余生,免于帝王猜忌。

世人都说,陈思王半生失意,空有绝世才情,却无济世仕途,可怜可叹。

可无人知晓,他最大的失意,从不是仕途坎坷,不是兄弟疏离,而是邺城那一眼惊鸿,从此余生皆憾,岁岁无归。

他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她,却用一辈子的时光,念念不忘,深情不负。

年少邺城相逢,硝烟乱世之中,她一身素衣,护亲守义,风骨灼灼,温柔倾城,自此住进他心底,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月色与山河。他知晓她身有婚约,知晓她命运漂泊,从未敢逾矩半分,从未敢强求分毫,只敢默默倾心,静静守护,只求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可乱世无情,皇权冰冷,终究碾碎了所有温柔期许。他眼睁睁看着她被权势逼迫,被迫入宫,身陷深宫牢笼;眼睁睁看着她与自己渐行渐远,被卷入兄弟纷争,沦为权谋棋子;眼睁睁看着她郁郁终生,香消玉殒,独自承受所有苦难与委屈。

他无力相救,无力抗衡皇权,无力颠覆宿命,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飘零落幕。

那份无力与遗憾,成了他半生无法释怀的心病。

黄初三年,他奉旨入京,归途途经洛水。暮色苍茫,水雾氤氲,流水汤汤,芦苇苍苍。恍惚之间,他似见佳人临水而立,身姿翩跹,眉眼依旧,宛若当年邺城初见模样。

刹那间,半生思念、半生遗憾、半生隐忍尽数翻涌,化作字字泣血、句句深情的千古辞章。

一篇《洛神赋》,写尽她翩若惊鸿的容颜,写尽她温婉坚韧的品性,写尽相逢短暂的怅惘,写尽相爱无缘的悲凉,写尽他毕生求而不得的痴念。

赋成千古,流传世间。

百年来,千万人品读辞赋,人人惊艳洛神风姿绝代,人人赞叹笔墨清丽无双,人人称颂建安才子风华。世人皆以为,洛神是虚妄幻境,是笔墨雕琢的绝美想象,是诗人笔下浪漫缥缈的神女传说。

可只有曹植自己知晓,赋中字字是真,句句是情。

那翩跹洛神,从不是虚幻泡影,而是他此生唯一深爱、终生亏欠的甄宓。是邺城烽烟里挺身而出的烈女,是深宫高墙中郁郁终老的佳人,是被乱世辜负、被情爱困住、被宿命磋磨的可怜人。

岁月流转,曹植年岁渐老,身体日渐衰颓。封地的庭院清幽安静,无朝堂纷争,无世俗叨扰,却是岁岁孤寂。

他不再饮酒作乐,不再吟风弄月,闲暇之时,唯一的执念,便是奔赴洛水。

无论春风和煦,夏雨淅沥,秋霜漫天,冬雪飘摇,他常常独自伫立洛水河畔,静静凝望滔滔流水,一站便是整日。晚风拂动他素色衣袍,岁月压弯他挺拔脊背,满头霜发随风轻落,满目皆是经年沧桑。

流水千年不变,岁岁向东奔流,一如他心底从未更改的相思。洛水的风,吹过岁岁年年,吹过曹魏兴衰,吹过人间烟火,唯独吹不散他心底沉淀半生的深情。他望着粼粼波光,眼前总会浮现出熟悉的青衣身影,温柔眉眼,浅浅笑意,一如初见澄澈动人。

他常常轻声自语,似在呢喃,又似在告别。

“甄姑娘,乱世已平,烽烟尽散,再无权谋算计,再无身不由己,你终于自由了。”

世间再无袁家旧债,再无帝王禁锢,再无深宫寒凉,再无兄弟相争。

她困了一生,苦了一生,隐忍了一生,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化作洛水清风,山间明月,世间云水,从此无拘无束,岁岁安然。

只是人间安稳,再也换不回当年佳人。

他这一生,从未与她有过半分逾矩,从未给她带来半分烦忧。他小心翼翼藏好满心爱意,克制深情,隐忍思念,哪怕亲眼看着她嫁与他人,看着她深宫孤寂,看着她芳华凋零,也始终恪守分寸,敬她护她,从未惊扰她半分安稳。

曹丕用强权占有她的人,落得终生悔恨,孤冢凄凉;

曹植用深情守护她的魂,落得终生遥望,相思终老。

一个争了一辈子,空留满心愧疚;

一个念了一辈子,只剩满眼空欢。

时光最是无情,从不偏袒任何人。

太和年间的冬月,寒霜凛冽,风雪漫天。曹植久病缠身,终是卧榻不起。窗外风雪呼啸,落雪满庭,天地间一片素白,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静静卧于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眼底却异常清明。案头依旧常年摊着那卷泛黄的《洛神赋》,纸页被岁月摩挲得柔软温润,笔墨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字字鲜活,深情滚烫。

弥留之际,他没有牵挂朝堂,没有遗憾仕途,没有不舍人间荣华。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的,依旧是邺城那年的漫天烽烟。乱世残阳下,青衣女子躬身护亲,眉眼温柔,风骨铮铮,一眼惊鸿,误了他岁岁年年。

这一生,生于乱世,长于权谋,兄弟离心,所爱无缘,半生漂泊,一世孤寂。他拥有绝世才情,却留不住心爱之人;看透世间繁华,却放不下一场旧梦。

若有来生,他不求王侯爵位,不求绝世盛名,不求锦绣前程,只求生于寻常人家,不求乱世相逢,不遇权谋纷争,只求与她平淡初见,安稳相守,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风烛残年,余生将尽,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泛黄纸页,唇角泛起一抹浅淡温柔,眼底是沉淀一生的温柔与释然。

“甄宓……此生无缘,来世安稳。”

话音轻浅,消散在风雪之中。

一代建安才子,终带着半生相思、一生遗憾,阖目长眠。

风雪落尽,洛水呜咽。世间再无曹子建,再无深情赋洛神的翩翩公子。

自此,曹魏两代风云人物,曹丕长眠皇陵,曹植归葬封地,一场纠缠数十年的兄弟恩怨、爱恨纠葛,彻底落幕于岁月长河。王朝依旧更迭,山河依旧浩荡。

数十年后,曹魏基业落幕,乱世再度更迭,天下归晋。曾经辉煌一时的大魏王朝,终究淹没在历史烽烟里,昔日的宫城皇权、王侯将相、朝堂纷争,尽数化作史书寥寥数笔,供后人闲谈唏嘘。

洛阳皇城几经易主,无数宫殿翻新重建,旧貌换新颜,唯有西侧那座甄宓的旧殿,历经风雨沧桑,在一次次王朝更迭中侥幸留存。

无人特意守护,无人刻意修葺,却也无人敢于拆毁。

荒苔满阶,落木满庭,蛛网垂梁,尘覆万物。这座孤寂的宫殿,跨越数十年风雨,见证王朝兴衰,看尽人间离合,静静伫立在繁华落尽的宫城深处,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千古旧梦。

世人早已淡忘当年的权谋纷争,淡忘曹丕的帝王功过,淡忘曹植的半生失意,唯独忘不了那篇流传千古的《洛神赋》。

千百年岁月悠悠而过,朝代更迭不休,人间沧海桑田。

洛水汤汤,奔流不息,岁岁朝朝,从未断绝。洛水之畔,永远流传着洛神翩跹的绝美传说,世人代代诵读《洛神赋》,惊艳于笔墨风华,沉醉于神女风姿,人人向往那场缥缈浪漫的洛水相逢。

可千秋万世,无人再懂字里行间的悲凉深情。

无人知晓,那唯美辞赋的背后,是一个女子被乱世裹挟、身不由己的一生,是一位帝王偏执一生、悔恨半生的执念,是一位才子隐忍一生、相思至死的遗憾。

无人知晓,邺城烽烟误了佳人一生,深宫寒凉葬了温柔岁月,权谋纷争碎了风月初心。

甄宓这一生,温柔敦厚,至孝至善,从未负过世人,从未负过道义,从未负过初心。

她不负袁家养育,不负乱世礼义,不负曹丕救命之恩,不负曹植相知之情。可乱世负她,皇权负她,宿命负她,岁月负她。

她一生温顺隐忍,随波逐流,身如浮萍,命如飞絮,被婚约束缚,被强权禁锢,被猜忌磋磨,被时光辜负,最终芳华早逝,空留一场千古遗憾。

曹丕一生杀伐果断,筹谋无双,争权夺位,登顶至尊。他赢了天下棋局,赢了所有对手,唯独赢不过心底的执念,渡不过余生的悔恨。半生权欲滔天,半生孤寂忏悔,万丈江山换不回一夕温柔旧梦。

曹植一生才情绝代,温润纯粹,淡泊名利,赤诚坦荡。他看透朝堂冷暖,看淡世俗功名,唯独放不下一场邺城初见,忘不掉一位乱世佳人。一生克制深情,一生遥望洛水,以笔墨寄相思,以余生祭相逢,岁岁年年,至死不休。

人间最遗憾的情爱,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一人强势占有,困人一生,也困己余生;

一人温柔遥望,念人一生,也孤己余生;

一人身不由己,飘零一生,也遗憾一生。

缘起邺城烽烟,缘落洛水秋风。

曾经针锋相对的兄弟,终究放下了半生争斗,一个归于黄土载悔长眠,一个寄于笔墨相思终老;曾经温柔坚韧的佳人,终究挣脱了世间所有枷锁,化作洛水神女,永驻千古岁月。

千秋功过,皆付尘土;万般爱恨,尽随流水。

山河万古长青,岁月悠悠不歇。

世间再无邺城甄宓,再无偏执文帝,再无深情子建。

只余洛水汤汤,千古长流,一卷辞赋悠悠,替岁月铭记,那场淹没在乱世权谋里,最温柔、最偏执、也最悲凉的——千古旧梦。

(全文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