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殿荒苔

朝堂政事压身，曹丕日渐倦怠，闲暇之时总下意识走向甄宓曾经居住的偏宫。

宫门久未开启，铜锁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院内梧桐早已叶落殆尽，石阶爬满青苔，往日她常抚弄的书卷落满厚尘，妆台空空如也。他拾起一片残留的锦帕，依稀记得她昔日温婉模样。

郭皇后听闻他独自前往旧宫，前来劝慰，话语间仍暗踩甄宓。曹丕骤然冷脸，厉声喝退。他心里清楚，若无枕边谗言，或许结局尚有转圜。他派人不许损毁这座宫殿，保留屋内一切旧物。每每独坐院中，脑海轮番浮现三个人的画面：邺城护母的她、满心欢喜的曹植、偏执算计的自己。他手握至高皇权，能定百官生死，却消不掉心底绵长的悔恨。洛水滔滔，洛神远去，这场始于占有、终于悲剧的纠葛，成了他余生无法释怀的枷锁。

曹丕此后常常独来旧殿静坐，不令旁人陪同。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案上积尘，好似她昔日缓步走来的身影。他想起当初若没有野心算计，不必拿她当作打击曹植的筹码，不必被妒火蒙蔽双眼，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派人修葺庭院，却从不添置新物件，刻意留存她生活过的痕迹。宴席之上再也不许任何人谈及甄宓与《洛神赋》，可深夜独处，他总会取出那篇辞赋，静静品读良久。

曹植远居封地，谨小慎微，再无入朝相见的机会。兄弟二人隔着千里宫墙，一人困于权位悔恨，一人困于相思余生。

直至卧病榻前，曹丕最后的念想，仍是邺城硝烟里，那个躬身向他道谢的青衣女子。江山仍在，故人长眠，这场爱恨，终究只剩满目空寂。

弥留之际，殿内烛火飘摇，曹丕眼前不断回放过往片段。邺城破城那日，他拔剑护住甄宓与袁老夫人，她抬眸道谢，眉眼温润；宴席之上，他借她设计灌醉曹植，换来她一记决绝耳光；往后深宫岁月，她终日沉默寡欢，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他想抬手挽留，指尖却无力垂下。一生追逐权柄，斗赢兄弟，登顶帝位，到头来只剩满心空洞。他留下遗诏，不许抹去甄宓在宫中旧迹，也不得禁止《洛神赋》流传。

曹丕驾崩消息传至封地，曹植立于洛水岸边，望着滔滔流水默然许久。世间再无那个偏执的帝王，可故人早已长眠。清风掠过水面，仿佛佳人虚影一闪而过。

爱恨纠葛随帝王落幕消散，唯有洛水长流，那篇辞赋，将三人的邺城旧梦，永久留存世间。

新帝登基，朝野更迭，皇宫换了新的人间烟火。

唯有甄宓的旧殿，依旧静静立在宫苑深处，无人修葺，也无人拆除。宫人路过皆绕道而行，只当是宫里一桩尘封旧憾。

岁月悠悠，寒暑交替，青苔覆满朱漆门槛，窗棂褪色斑驳。

曹植年岁渐长，数次遥望洛阳方向，终生未曾再踏入皇城一步。他常临水而立，望着粼粼洛水出神，半生相思，尽数藏在岁岁年年的晚风里。

世人皆赞《洛神赋》笔墨绝艳，却无人读懂字里行间，求而不得、思而不见的绵长悲凉。曾经针锋相对的兄弟，权欲滔天的帝王，温柔纯粹的诗人，还有身如浮萍、命不由心的佳人。

邺城烽烟的初遇，深宫冰冷的相守，洛水悠悠的送别。三人纠缠一生，无输赢，无对错，只剩一场被乱世与权谋碾碎的风月旧梦。山河万古长青，故人岁岁不归。那场轰动曹魏的爱恨纠葛，最终化作史书寥寥数笔，和洛水边永世不绝的温柔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