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三年,曹植曹植奉旨入京朝见。皇城宫墙高耸,寒风卷起御道落叶,兄弟二人阔别许久,君臣礼数压过昔日手足情谊。
曹丕端坐龙椅,语气平淡,句句带着帝王的试探与防备,言语间处处提防这位才华横溢的弟弟。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曹丕刻意不提旧人,却总有意无意观察曹植神色。曹植敛尽锋芒,举止恭谨,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郁结。
他知晓甄宓早已香消玉殒,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埋葬了他此生最惦念之人。
宴罢辞行,曹植奉命返回封地,途经洛水河畔。暮色沉沉,水波悠悠,水雾氤氲之间,他恍惚望见一道温婉倩影临水而立,眉眼一如当年邺城初见。他驻足岸边,往事翻涌而来。还记得邺城破城那日,她护着袁老夫人挺身挡剑,泪眼朦胧,风骨凛然;还记得无数个午后闲谈,她谈吐清雅,心思柔软;还记得她得知曹丕用自己构陷他后,愤然决裂,不肯沦为权谋的棋子。她一生身不由己,困于乱世婚约,困于深宫囚笼,最终落得悲凉结局。
曹植提笔,笔墨倾尽满心怅惘。洋洋千言《洛神赋》,把甄宓化作洛水神女,写尽惊鸿容颜,写尽相逢短暂,写尽相爱却不得相守的遗憾。
文章很快传入皇宫,送至曹丕案头。他独自留在御书房,遣退所有宫人,一字一句读完这篇赋文。字句缠绵,情思深切,字里行间,全是曹植对甄宓绵长不息的思念。
指尖攥紧书卷,纸张微微发皱。这么多年,他手握皇权,掌控生死,打压曹植,隔绝他们所有相见的可能,可终究拦不住弟弟将她藏进诗文,藏进岁岁年年的念想里。他曾经偏执地想要拥有她,强行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以为困住身躯,便能得到真心。
可到最后才恍然明白,自始至终,她的心从来不属于自己。夜深了,殿内烛火摇曳。曹丕望向窗外寂静夜色,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诸多画面:硝烟里他伸手救下她,她轻声道谢;他精心讨好,只换来礼貌疏远;那一记耳光,打碎他伪装的温柔;往后深宫数年,她眼底永不消散的落寞。
赢了江山,赢了权位,赢了世子之争,赢了所有对手。唯独输掉了心动,弄丢了唯一曾经让他甘愿卸下城府的人。洛水滔滔,神女不复归来。那篇《洛神赋》成了永恒的念想,也成了曹丕余生,一道无法愈合的心病。往后数年,曹丕再也没有销毁那卷《洛神赋》,常独自于深夜翻阅。宫廷宴会再也不提甄宓,可宫苑的梧桐,总让他想起昔日邺城旧景。他依旧执掌天下,权柄在握,却再也寻不到一份不带功利的温柔。
郭笑身居后位,百般讨好,终究填不满他心底的空缺。他偶尔路过昔日甄宓居住的宫殿,庭院荒芜,蛛网丛生。
他终于承认,当年强行将她留在身边,是一生最错的执念。他赢了争斗,困死了她,也困住了自己。洛水长流,神女远去,这份悔恨,伴随他直至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