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离仓库走路不到十分钟。
苏砚一行人沿着货运站台后面的废弃铁道往南走,铁轨在杂草里断断续续地延伸,走到一个岔口的地方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头上焊着几个铁字,被锈蚀得只剩轮廓了,勉强能认出“安康”两个字。
门没有锁。铁栅栏推开的时候合页响了一声,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但中间有一条被踩平的小路,从门口一直通到楼门口。有人经常从这里走。
楼是一栋四层高的旧楼,外墙刷过白灰,但大面积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一楼和二楼的窗户有一半挂着窗帘,三楼四楼的窗户全是空的,黑洞洞的。楼门口摆着两盆枯死的绿植,花盆裂了,土干成了硬块。
苏砚推门进去。一楼走廊里亮着一盏灯,白色的日光灯管,光线发青,照得走廊墙壁上那些陈旧的宣传画都变了颜色。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苏砚一行人,站了起来。
“你们找谁?”
苏砚把证件递过去:“市刑侦支队的。想了解一下这栋楼的经营情况。”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把证件还回来:“我是这里的夜班护士,姓陈。白天的事我不太清楚,院长下班了。”
“这栋楼现在还在运营吗?”
“营……运营的。但住的人不多。就几个老人,都是原来就在的,后来也没再收新的。”
“方晴在这里做过义工,你认识吗?”
陈护士的手指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晴啊。认识。她做了好几年义工,每周来两三次,给老人剪指甲、读报纸、陪他们说话。后来她突然不来了。我问过院长,院长说她身体不好,休息了。”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陈护士想了想。“得有四五年了。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印象里她来得比以前勤。以前一周来两三次,后来几乎天天来。而且她总往地下室跑。”
“地下室?”
“这楼底下有个地下室。以前放的是备用的床单被褥和旧家具。方晴来了之后跟院长说她想把地下室收拾出来给老人做活动室。院长同意了。她一个人下去收拾了好几天。后来有一天她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地下室太潮了。那之后她就没再来过了。”
苏砚站在护士站前面。
“地下室入口在哪?”
陈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杂物间,进去之后有楼梯。”
苏砚朝走廊尽头走过去。陆峥跟在后面,方远走在最后。杂物间的门没有锁,推开门之后里面堆着几把旧椅子、一台报废的电视机,墙角有一块地面铺的砖跟周围的颜色不一样,新一些。
她把那块砖撬起来,底下是一扇木门,门板很厚,铁皮包边,上面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锁梁搭在搭扣上。
苏砚把锁取下来,推开木门。底下是一段水泥台阶,往下延伸,光线照不到底。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和霉味,还有一点更淡的,像旧纸堆放了很久之后发酵出来的酸气。
她踩着台阶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二级,到底之后是一扇门,门板没有锁,推开之后手电光照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大约二十平米,层高不到两米五,头顶是水泥楼板,上面布着管道。靠墙摆着几张旧床垫,摞在一起,旁边的纸箱里塞着发黄的床单。
但最里面的墙上,有一面被布帘挡着的区域。帘子是用旧床单改的,用绳子穿在铁丝上,拉得严严实实。苏砚走过去把帘子拉开。
帘子后面是一面墙。墙上钉着木板,木板上贴满了纸。跟陈默在0718房间里那面资料墙一样,密密麻麻的,剪报、打印的截图、手写的笔记,用图钉钉满了整面墙。
苏砚站在墙前面,手电光照过去。最上面钉着一张手写的名单,字迹工整,跟方晴在社区医院填的表格上的笔迹一致:
方正堂。方立堂。沈清。沈放。陈默。第七十九号。沈晚。周振宇。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有些写了,有些空着。沈清后面写着“四月十七日”。沈放后面也写着“四月十七日”。沈晚后面空着。周振宇后面空着。方正堂后面写了“自杀”——后来补上去的,墨水颜色不一样。
名单下面钉着几张照片。有安福楼的外观照,从巷子口拍的,楼体灰扑扑的。有方正堂出入安福楼的背影照,穿灰色夹克,右肩低。有一张是从养老院二楼窗户往下拍的,拍的是仓库那扇铁皮门。还有一张是方远公司的门牌照——方远站在门口的照片,侧脸,被人从远处拉近了拍的。
苏砚看着那张方远的照片,上面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方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面墙,没有说话。
“方晴查到了这里。”苏砚说,“她在这家养老院做义工的时候发现了地下室,把地下室收拾出来了。她查到了方正堂,查到了安福楼,查到了方立堂。她把你列了进去。她查到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是方正堂公司里的人。”
她指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下面的一行小字。方晴的笔迹,写得很轻:
“方远。可能是方立堂的儿子。待确认。”
方远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插进了口袋里。
“她查到一半就被方正堂处理了。”苏砚说,“方正堂知道她在查。他允许她在自己的养老院做义工,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查自己的底。然后他动手了。跟沈知秋、跟周振宇一样——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他就让她停下来。”
方远站在那面墙前面。他的目光从名单移到照片,从照片移到那行小字,从“待确认”三个字上过了两遍。
“她想确认我是不是方立堂的儿子。”他说,“她没来得及确认。”
苏砚站在旁边。
“她查到了你,但没有查到你的联系方式。她在养老院做义工,方正堂随时能看到她在做什么。她知道自己被盯着,所以查得很小心。但她还是没能躲过去。”
方远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如果确认了,会怎么样?”
“会来找你。”苏砚说,“她会告诉你方正堂不是你爸,你爸是方立堂,你妈是沈玉兰,你姐姐是沈清。她会把你从方正堂身边拉开。”
方远站在那面墙前面,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那行“待确认”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楼梯走。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看完了。”1
大大,这部分看得不够过瘾,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