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城南老工业区比城西那片更荒。车子开过货运站台的时候，铁轨上长满了锈，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里窜出了齐腰高的杂草。站台顶棚塌了一角，铁皮卷起来挂在梁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方远把车停在一栋仓库前面。仓库是红砖砌的，两层高，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铁皮门关着，门上的锁是新的，铜色，跟别处的旧锁不一样。

“就是这儿。”方远说，“快递里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写的就是这个仓库。”

苏砚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很暗。陆峥把车停在后面，带着两个民警走过来。

“钥匙呢？”苏砚问。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047的钥匙，递给苏砚。苏砚接过来看了一下钥匙的齿痕，跟01号箱子那口锁的齿痕规格一致，但锁孔的形状跟铁皮门上这把锁对不上。她把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047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方正堂只配了01号箱子的钥匙。”她说，“但这把钥匙是新的。他死之前配的。”

她走到铁皮门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门锁。锁是普通的挂锁，锁梁很粗，表面光滑，没有生锈。这把锁是新换的，换锁的时间不长。

“撬开。”苏砚说。

陆峥拿撬棍过来，插进门缝里用力别了一下。铁皮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门缝变宽了，锁扣被撬松了。他把撬棍抽出来又插了一次，锁扣从门板上脱落，铁皮门朝里弹开了一条缝。

仓库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纸箱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更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味。

苏砚推开门走进去。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层高很高，屋顶的铁架子上挂着几盏吊灯，灯泡早就碎了。靠墙堆着一排排木托盘，上面摞着纸箱，有些纸箱塌了，里面的东西撒在地上。

但仓库正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清理过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比周围薄。空地中央摆着一把木头椅子，跟地下室那把一模一样。

椅子空着。

苏砚走过去蹲下来看。椅子周围的灰尘被踩乱了，留下了一串脚印。脚印是男人的，四十二码左右，鞋底纹路很普通，像是市面上常见的运动鞋。脚印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椅子前面，然后转了一个弯，朝仓库后面走去了。

“有人来过。”陆峥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时间不长。灰还没盖回去。”

苏砚站起来，顺着那串脚印往仓库后面走。脚印穿过那堆木托盘，走到最里面的墙角。墙角的铁皮被掀开了一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被人用手撕开的。洞口边缘的铁皮断口很新，亮锃锃的金属面还没氧化。

苏砚把手电筒打开往洞口里照。洞口后面是一段窄窄的通道，两边用旧木板撑着，顶部压着铁皮。通道不长，大约四五米，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的。

她侧身挤进通道。木板两侧的钉子尖端露在外面，刮着她的外套。走到尽头推开木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货运站台后面的废弃铁道。铁轨上的锈被踩掉了一截，枕木之间的碎石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铁轨拐弯的地方。

有人在方正堂死之前从这里走过。从仓库里面钻出来，沿着铁轨走了。鞋印在碎石上留了一截，然后在拐弯的地方消失了，碎石被扒拉平整了，看不出往哪个方向去了。

苏砚站在巷子里看了一圈，然后转身走回仓库。

方远还站在那把椅子前面，低头看着空椅子。他看见苏砚回来，抬起头。

“他来过这里。”

“谁？”

“方正堂。”方远说，“他死之前来过这里。这把椅子是摆给谁坐的？”

苏砚没有回答。她走到椅子旁边，蹲下来看地面的灰。椅子四只脚在灰层上压出了清晰的印子，四个方形的凹痕，深度均匀。椅子摆在这里的时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是最近才搬过来的。

“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这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苏砚说，“他把椅子的位置摆得很正，四个脚到墙角的距离相等。”

方远站在椅子前面，手插在口袋里。

“他把椅子留在这里，是要让谁坐？”

“不知道。”苏砚站起来，“但他把047的钥匙寄给你，让你来这里。你来了，看到一把空椅子。他想让你坐上去。”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旧木头，椅面磨得发亮，四只脚平稳地落在地面上。

“我没坐。”他说。

“对。你没坐。你来了，看到了，但没坐。”

苏砚走出仓库，站在铁皮门外面。阳光照在她脸上，风从货运站台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林小夏从车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

“苏姐，方晴的记录查全了。她2008年回来之后，除了在社区医院上班，还做了一件事。她每周去城南一家养老院做义工。那家养老院的地址在——”

苏砚看了一眼林小夏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城南老工业区边缘，离这间仓库走路不到十分钟。

“方正堂名下的那家养老院？”

“对。方晴在他名下的养老院做义工。做了好几年。”

苏砚站在仓库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抬手拨开。

“方正堂杀方晴之前，方晴在他的养老院里做义工。她可能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苏砚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方远还站在那把椅子前面，没有动。

“叫方远出来。”她对陆峥说，“我们去养老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