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两份材料。
左边是三年前沈清坠楼案的封存卷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右边是今天凌晨沈晚案的现场照片,刚打印出来,纸面还带着复印机的温热。
两份材料的角落里,写着同一串数字。卷宗上那串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笔迹潦草,像是不经意间随手记下的。照片上那串是刻进塑料标签里的,工工整整,每一个笔画都深深的。
〇七一九。
七月十九日。
苏砚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盯着那六个数字看了很长时间。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光晕拢在桌面上,四周都是暗的。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放大了好几倍。
林小夏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苏砚正把沈晚案的衣柜照片举到台灯底下细看。
"苏姐,方远的行车记录仪导出来了。"
苏砚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
"说。"
"七月十六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他的车出现在安福楼东南侧那条巷子里。然后一直停到七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十一分才走。"
苏砚把照片放下:"停了三个小时零八分钟。"
"对。"林小夏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而且我第一次查的时候他说他只是路过,路过能停三个小时?他骗了我们。"
"车前后的画面呢?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什么?"
林小夏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问题。苏姐,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是完好的,但十六号晚上十点到十七号凌晨三点之间所有影像文件,全部被人为删除过。"
"恢复了吗?"
"恢复了一部分。技术那边在跑恢复程序,目前只拼出来大概三分钟的画面,但里面……"林小夏的声音低了一些,"苏姐,你最好自己来看。"
苏砚挂了电话,把两份材料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从桌上拿起那张衣柜夹缝标签的放大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台灯自动灭了。黑暗中,桌面上那两份材料合在一起,刚好压住了卷宗封面上"沈清"两个字。
刑侦支队技术室里,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林小夏坐在中间那台前面,眼睛底下挂着明显的青色。
苏砚推门进来,她立刻站起来。
"苏姐你看。"
屏幕上是一段断断续续的画面,灰绿色调,噪点很多,像是被反复擦写过。行车记录仪的角度是车头正前方,拍到的是一条窄巷,两侧是旧楼的墙壁,路面上全是雨水反射的光。
时间戳显示:七月十七日凌晨零点四十一分。
画面里,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朝车的方向走。
苏砚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个人影走得很慢,穿着深色衣服,帽兜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男人,中等个子,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
那个人走到车头前方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下来,站了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摄像头方向伸过来。
画面在那一瞬间黑掉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巷子里空了。
"就这些?"苏砚问。
"恢复出来的就这些。"林小夏点开另一个窗口,"但苏姐,你看这个人走路时右肩低这一点,我在方远的监控录像里比对过。方远今年体检报告上有写——右侧肩胛骨陈旧性损伤,导致轻微高低肩。"
苏砚直起身。
"方远有旧伤记录?"
"三年前,七月二十号。他在医院挂了急诊,诊断是右肩挫伤。那个时间点——沈清坠楼的第二天。"
苏砚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个被恢复出来的人影看了很久。帽兜底下只露出了很小一截下颌轮廓,看不清五官,但那个右肩下沉的弧度,确实跟方远的体态特征对得上。
"他为什么要删行车记录?"林小夏问。
苏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衣柜标签的放大照片,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四个数字。
"林小夏,安福楼有没有0719号房间?"
"没有啊,六层楼每层四户,最大号到604。"
"那这串数字,除了日期,还能是什么?"
林小夏歪着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椅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安福楼的原始产权档案,我调一下。"她盯着屏幕看,"……苏姐,这栋楼九几年建的时候,开发商用的是另一套门牌编号系统,后来才改成现在的。原始编号里,一个单元从101到901。"
"九层?"
"对,原始设计是九层,后来加盖到六层就停了。原始编号里,有0719。"
苏砚的手停在照片边缘。
"0719原始在哪个位置?"
林小夏把原始图纸调出来放大。苏砚凑过去看,图纸很老了,线条都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楼层布局。
"七楼,"林小夏指着图纸上一个格子,"原始编号0719。但实际只建到六楼,所以这个位置……"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下。
"在天台。现在的天台正下方,原始七楼的位置。但施工停了,这片区域在天台地面底下,是个封闭的夹层。"
苏砚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安福楼从外面看是六层,下面埋着一层没建完的七楼。那个夹层封死在天台地面底下,没有入口,没有窗户。可这个从衣柜里掉出来的标签上,刻着那个不存在房间的编号。
"那个夹层,有办法进去吗?"她问。
林小夏摇了摇头:"原始图纸上没有标注入口。但如果当年施工停工时留了通道,那通道应该在天台某个角落,被后来加盖的防水层盖住了。"
苏砚拿起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标签边角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摸了很多遍。如果那个夹层是封死的,一个标签怎么会从里面掉出来?
除非,有人进去过。
陆峥是在中午十一点多回的队里。
他脱了冲锋衣随手扔在椅背上,走到林小夏工位旁边倒了杯水。林小夏把恢复出来的行车记录仪画面给他看了一遍。
"方远?"陆峥看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名字。
"体态特征吻合,但画面太糊,没法当铁证。"林小夏说。
陆峥喝了口水,杯子还没放下,转头看见苏砚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摊着老旧的建筑图纸,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
"发现什么了?"
苏砚抬起头。她眼睛底下也有青黑色,但眼神很亮。
"陆峥,"她说,"我要再进一次安福楼。"
"什么时候?"
"现在。太阳还没到正头顶,天台的光线最好。"
陆峥看着她,没有多问。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
苏砚从三年前沈清坠楼案的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放进文件袋。
那张照片是天台矮墙的特写。三年前的现场照片里,矮墙表面的涂料是浅灰色的,跟整栋楼的外墙颜色一致。但在照片右下角,靠近排水口的位置,有一小块墙面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后来补刷的。
补刷的面积不大,大概一本杂志的大小。如果当时办案的人没有专门检查那一片,很容易就当成了普通的墙面污渍忽略过去。
可苏砚记得,三年前她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问过一句话:"为什么要补刷这么小一块?"
当时没有人回答她。
今天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安福楼白天看起来比夜里好一些,但只是"一些"。
灰蒙蒙的楼体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透着一股阴沉的质感,像一块常年浸泡在冷水里的石头。楼前的警戒线还没撤,两个民警守在大门口,看到陆峥的车到了,敬了个礼。
苏砚从后备箱拿了一把手电筒和一个工具包,陆峥跟在她后面进了楼。
楼道里白天倒是亮了一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里斜着照进来,把满地的灰尘照成一地金粉。可那些金粉浮在空气里,吸进肺里让人喉咙发痒。
两人没有停留,直接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锁早就锈死了,陆峥拿撬棍别了两下,锁芯直接断在里面,门吱嘎一声开了。
阳光涌进来的一瞬间,苏砚眯了一下眼睛。
安福楼的天台比想象中平整,水泥地面被多年的日晒雨淋冲刷得坑坑洼洼,四周的矮墙大约到腰部高度,墙面上刷着灰色的外墙涂料。
苏砚走到那张照片对应的位置,蹲下来。
矮墙靠近排水口的这一片,颜色确实跟周围有细微差别。但三年过去了,新漆也旧了,表面落了灰,看起来跟别处差别不大。
她伸出手指,在那片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不对。周围的墙体敲上去是实心的闷响,这一片敲上去有一点点空。
苏砚扭头看了一眼陆峥,陆峥已经蹲到她旁边,手里的折叠刀递过来。
她接过刀,沿着那片颜色差异区域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灰色的涂料碎成细屑掉下来,底下露出来的颜色,是更深的一种灰。她又刮了一下。再刮。
刮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表面光滑,不是水泥。
她加快动作,把周围大约A4纸大小的一片涂料全部刮掉。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块透明的有机玻璃板。大约一厘米厚,四边被封死在水泥里,中间是空的。
有机玻璃底下,是一片黑暗。
苏砚把手电筒打开,光柱贴着有机玻璃照下去。
光穿过了透明的板子,照到了下面的空间。不高,大约一米出头。底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灰上面有很多痕迹——脚印,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个圆形的、像是底座压过的印子。
那个空间里有人待过。而且不止一次。
苏砚抬头看了一眼陆峥。陆峥的表情很紧,他伸手试着抠了一下有机玻璃的边缘,纹丝不动。
"封死的。"他说,"从外面打不开。如果要进去,得从底下找入口。"
苏砚蹲在那儿,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底下那片黑暗。她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脚印的方向,大部分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朝着空间深处,那一片手电光也照不透的、更深更黑的角落。
在照片里看不出来的那个标签磨损痕迹,现在她想明白了。
那个标签是从里面带出来的。被人从那个封死的夹层里,带到了三零四房间,塞进了衣柜的夹缝里。
"陆峥,"她说,声音很轻,"三年前沈清坠楼,法医的结论是意外失足。可如果她是从天台边缘翻出去的——"她指了指矮墙,"她翻出去的那个位置,底下正好是这片被封死的夹层。"
陆峥低头看着那块有机玻璃板。
"有人在她坠楼之后,把这片墙面重新刷了漆。"
"对。"苏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清的坠楼,不是意外。"
她转过头,看向天台正中央。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整个天台照得惨白一片。
"三年前,七月十九号,有人在这个天台上,把沈清推了下去。然后他回到这里,把露出来的夹层入口重新封好,刷上新漆,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三年后,"陆峥接着说,"同一个人的妹妹,死在了楼下三零四。"
苏砚没说话。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三年前沈清坠落的位置,低头看着楼下的地面。六层楼的高度,地面上早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当年坠落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她口袋里的那张标签照片,忽然变得很烫。
那个从夹层里带出来的数字,〇七一九。沈清的忌日。
可那个人为什么要把这个标签留在三零四的衣柜里?如果是故意的,他在告诉谁?如果是无意的,他为什么随身带着一个刻着死者忌日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林小夏。
"林小夏,帮我查一件事。安福楼原始产权档案里,0719这个单元,当年登记的是谁的产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键盘快速敲击的声音。
"苏姐……"林小夏的声音忽然变了调,"0719的原始产权登记人,叫沈放。"
苏砚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沈放是谁?"
"档案里没写亲属关系,但同姓沈。而且苏姐——"林小夏的声音发紧,"沈放这个产权登记,是在沈清坠楼前一个月完成的。一个月后沈清坠楼,再一个月后这个产权就过户了。过户到方远的名下。"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苏砚手里的卷宗纸页哗哗地翻。
"方远,"她说,"他买下了他堂妹死的那栋楼里,一个根本不存在于物理层面的房间。"
陆峥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天台矮墙的边缘上,手指微微收紧。
"沈放是谁,"他说,"是我们现在要找的人。"
苏砚翻开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沈清的家属信息。父母早亡,独女,亲属关系里只登记了一个表哥——方远。
没有沈放。
这个名字在沈清的案子里从未出现过。可他在沈清死前一个月买下了安福楼那个不存在的0719单元,然后悄无声息地把它转给了方远。
他就像一道影子,明明在产权文件上签了字,却没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苏砚把手机贴回耳边。
"林小夏,查沈放的身份证号,查他的户籍地址,查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她顿了一下,"查他还活着吗。"
挂了电话,她站在天台上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被封死的夹层入口。阳光照在那块有机玻璃板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照不进底下的黑暗。
可她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
有人进去过,留下了脚印,留下了痕迹,留下了一个刻着忌日的标签。那个标签从暗处被带出来,落在沈晚的衣柜里,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三年了,种子开始发芽。
苏砚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夹层。她弯下腰,把刮下来的涂料碎片收进证物袋里,封好口。
然后她转身,和陆峥一起走下天台。
天台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慢慢地、慢慢地自动关上了。
阳光被门板一点一点地剪断,最后只剩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小,灰色,在门框上沿停留了一秒钟,然后不见了。
那是一只手指。中指的指尖,按在门框内侧的灰尘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指纹的纹路里,嵌着一粒极细极细的白色粉末。跟苏砚刚刚刮下来的那片涂料,一模一样。
门完全关上了。
安福楼的天台重新陷入寂静,风从矮墙上方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而在那片被封死的夹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反射着手电筒刚才照进去的光。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搁在黑暗最里的角落里。
袋子里面,叠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朝下,看不清内容。
但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名字。
沈晚。
日期是,七月十六日。
沈晚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