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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灰烬中的完美

旧楼无声

雨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开始变大的。

不是温柔的雨,是那种砸在铁皮棚顶上会发出闷响、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拍打的大暴雨。整个广州老城区北边的这条巷子,路灯早就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水汽里晕出一团模糊的黄光,照不亮任何东西。

安福楼立在巷子最深处,六层,灰扑扑的外墙爬满裂缝,像一张被水泡烂的脸。

王桂花撑着伞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雨伞被风掀了一下,差点脱手。她骂了一声,把伞柄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那把生锈的大锁里转了两圈,链条锁哗啦啦掉下来。她推开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尿骚味和什么腐烂的东西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早就习惯了。

物业的张经理上周跟她说过,这栋楼下个月就要拆了,让她最后再进去查一遍,看有没有流浪汉住在里面没走的,要是有就轰走,别等拆迁队来了惹麻烦。

王桂花今年五十八岁,在这片扫了七年地,安福楼她来过不下五十次。三年前最后一批住户搬走之后,这楼就彻底空了,但流浪汉断断续续来过几拨,有人在这里烧过火,差点把二楼点着,从那以后物业就给大门上了锁。可是锁这种东西,挡得住正经人,挡不住想进去的人,一楼楼道侧面的那扇窗户早就被人砸了,拿纸板糊着,风一吹就掀开条缝。

王桂花走进楼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白晃晃的口子。墙壁上全是涂鸦,红的黑的喷漆画着看不懂的符号,还有一些脏兮兮的脚印,交错重叠。楼梯扶手断了一截,剩下那截上挂着半条褪色的红布条,不知道是谁绑的,挂了好几年了。

二楼拐角的地方,她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低头一看,是一只死老鼠,肚子已经被踩扁了,蚂蚁正在上面爬。她拿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蹭了蹭,继续往上走。

三楼。

楼道里静得只剩下雨声。雨打在楼顶的天台上,闷闷的,咚咚咚,像有个人在楼上光着脚来回走。

王桂花手电筒往走廊尽头照了一下,光柱最远的地方什么都照不透,只看见灰蒙蒙的一片。她一间一间地推门。房门都没锁,有些虚掩着,有些半开着,手电光扫进去,全是空房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破衣服和碎报纸,墙角有干透的粪便和用过的针管。

她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口,门关着。

不对,这一间她记得是关不上的。去年夏天她来的时候,这门锁是坏的,合页都锈断了,门整个斜吊在门框上,怎么可能关上了?

王桂花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底下,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用劲大了些,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

走廊里的雨声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耳朵里一下子空了。就在那片空荡荡的安静里头,有什么细细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断断续续,轻得像是猫在喘气,又像是有人在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可她明明四周谁都没有。

她在听第三遍的时候听出来了。

有人在唱童谣。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含着一口水在唱,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最恐怖的不是这个声音——是唱的人离她太近了,近到就像贴着门板在唱,隔着一层木板,她能感觉到有呼吸的热气透过门缝喷在她脸上。

王桂花的手开始抖。她想转身跑,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她把全身力气压在那扇门上,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里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电筒从她胳肢窝里掉了下去,在地上弹了一下,光柱乱转了一通,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上。

房间里没有人。

灰尘在空中缓缓浮动。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手电光打在上面,能看到一串新鲜脚印,高跟鞋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正中间,然后就没了一一脚印就停在那里,好像走进去的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然后王桂花看见了。

房间正中间的空中,那双脚吊在那里,脚尖朝下,垂着,一左一右,悬空离地大约二十公分。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很干净,鞋面上没沾多少灰。

手电光慢慢往上移。

一截光裸的小腿,然后是被裙子遮住的大腿。黑色的筒裙,包得很紧。再往上,是一件白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再往上,是一张脸。

年轻女人。

五官看着挺整齐的,画着淡妆,眉毛描得很细,嘴唇上还涂着口红,是那种浅浅的豆沙色。她正面朝着门口,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她的头发梳得很顺,披在肩膀上,一根都没乱。

王桂花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所有的恐怖感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失效了。

她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甜的,腻的,像放了好几天的水果腐烂后流出来的汁水。这味道浓得呛人,比安福楼楼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重十倍,像是把一整棵烂透了的果树塞进了这个房间。

王桂花忽然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撑着身子往后爬了两下,后背撞到门框上,终于发出那声惨叫。

那声惨叫在安福楼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了七八下,从三楼传到四楼,又从四楼弹回来,叠在一起,听着像好几个人同时在叫。

凌晨三点二十分。

苏砚在睡梦中听到手机响了。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没看屏幕就接了。

"安福楼,三零四。"电话那头是林小夏的声音,喘着气,明显在路上跑,"你快来,出事了。"

苏砚坐起来,开了灯。墙壁上的照片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全是剪报和打印纸,密密麻麻钉满了半面墙,正中间是一张六层旧楼的夜景照片,用红色马克笔圈了三圈。

她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

雨还在下。

安福楼外面停了四辆警车,红蓝色的灯光把湿漉漉的地面映得忽红忽蓝,像某种不祥的信号。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十多米,把楼门口这一整片都围了起来,两个年轻民警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陆峥比苏砚早到十几分钟。他站在三楼走廊里,低着头看地上的脚印,脸上的表情很冷。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雨水顺着他短硬的头发往下淌。

"苏顾问来了,"林小夏从楼下跑上来,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喘着气带路,"尸体在三零四,情况……挺怪的。"

苏砚走上三楼的时候,脚步很轻。

她先没进房间,站在走廊里往里面看了一眼。

手电和勘查灯已经把房间照得很亮了。几个技术员穿着鞋套在里面走动,拍照的拍照,提取痕迹的提取痕迹。苏砚的目光掠过所有东西——地上的灰、墙上剥落的墙皮、窗户、窗台上的积灰、还有那具吊在房间正中的身体。

她盯着那双白色的高跟鞋看了几秒钟。

"放下来了?"她问。

老周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摇了摇头:"没动。等你看了再说。你进来吧,小心脚底下。"

苏砚踩进房间的时候,每一步都尽量落在别人踩过的地方。她走到那具身体旁边,仰起头看。

近看更诡异了。

这具尸体干干净净的。裙子没有皱褶,衬衫没有污渍,头发没有一丝散乱,连那根系着头发的黑色皮筋都端端正正地扎在原位。她就像在出门前花了一个小时精心打扮过,然后安安静静地走到这里,把绳子套在脖子上,让自己吊了上去。

可屋顶上那根绳子,系在原来装吊灯的铁钩上。那个铁钩锈得发黑,表面全是铁锈和灰,唯独中间被绳子勒住的那一圈,铁锈被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属。

她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死者的下颌。皮肤冰凉僵硬,尸僵已经完全形成了,下巴顶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块石头。

"死亡时间,"老周在她身边说,"初步看,四十八小时以上了。但具体还得回去做进一步……"

"指甲。"苏砚打断他。

"什么?"

她低下头,目光定在死者的手上。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皮屑,没有一根纤维。

"没有挣扎痕迹,"她说,"一个人在被勒死的过程中,本能地会去抓挠脖子上的绳索。她的指甲里什么都没有。"

老周沉默了一下:"对。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颈部勒痕很明显,舌骨骨折,典型绞窄性窒息。但整个身体除了颈部的伤,没有一处防御伤或挣扎伤。她就像……站着不动,让人把绳子套上去的。"

苏砚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窗户关着,从里面锁上了。那种老式的插销锁,铁片卡在窗框的凹槽里,要从外面拨开几乎不可能,除非用极细的东西伸进来慢慢撬。窗台上积了一层灰,厚厚实实的,没有手印,没有擦拭的痕迹。

地面上的灰尘也同样完整。除了门口到房间中央这一串高跟鞋脚印之外,整个屋子就是一整片均匀的灰。如果有人在案发后进来过,或者出去过,一定会留下痕迹。可是没有。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目光贴着地面扫过去。

灰尘是很均匀的,薄薄一层铺满了整片水泥地。可在尸体正下方那片区域,她盯了大概十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事。

那片灰尘的厚度,跟房间其他地方的灰尘厚度,有一丁点不一样。很细微的区别,如果没有趴下来贴着看几乎注意不到——那片区域的灰尘,颜色稍微浅一丁点。

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在这一块地面上拖过,把最上面那层薄灰带走了,然后又有新的灰尘落下来,盖在擦痕上面。可这个房间门窗紧闭,落新灰的速度很慢。那说明擦痕出现的时间,距离现在并不太久。

"苏顾问?"林小夏站在门口探头。

苏砚站起来:"说。"

"查了死者身份。包在四楼楼道里找到了,钱包证件都在,叫沈晚,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包里的东西一样没少,手机也在,最后一条微信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发给同事的,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然后就再没消息了。"

苏砚接过林小夏递来的手机。屏幕碎了,裂成蛛网状,但还能亮。她翻到那天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几页。

"男朋友?"

"有一个,交往半年了,在银行上班。联系上了,说三天前沈晚跟他说要加会儿班,晚点回家,然后就联系不上了。他报了失踪,还没立案。"

苏砚把手机还给林小夏,目光又回到尸体脸上。

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现在越看越不对劲了。那不是放松的微笑。她见过很多尸体,真正意外或他杀死亡的人,面部肌肉松弛之后形成的表情不会是这种样子的。这种弧度太对称了,两边嘴角翘起来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

"老周,"她叫了一声,"你过来看她的嘴角。"

老周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了看。看了几秒钟,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被人摆过的。"

"对。死后形成的表情,在尸僵刚开始的时候被人为固定了。有人在尸体还没完全僵硬的时候,用手指把她嘴角推到两边,摆成这个笑容。"

老周直起身,脸色不好看了。

"凶手杀了人之后,没急着走。他花时间把尸体整理好,打扮好,还给她摆了个微笑。"

苏砚走出房间的时候,陆峥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密室?"他问。

"从表面看是。"苏砚摘下鞋套,扔进门口的回收袋里,"门窗反锁,地面只有死者自己的脚印,没有第二人进出痕迹。如果按常规判断,自杀。"

"可你不信。"

"她的鞋太干净了。"苏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吹得来回晃的窗户,"一个进了这栋废弃旧楼、走了一路灰的人,鞋底不可能一点灰都没有。有人在她死后,把她鞋底的灰擦干净了。"

陆峥沉默了几秒钟,转身往楼下走:"把监控全调出来,所有能拍到安福楼的,方圆五百米之内,一个别漏。老周回去尸检,重点查胃内容物和毒理。"

林小夏在楼道里应了一声,抱着平板跟在后面小跑。

苏砚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的目光越过陆峥的肩膀,顺着楼道往上看。安福楼的楼梯是水泥浇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踩得圆润光滑。从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处,墙上有一大片黑漆漆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被火烧过,留下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黑色人形,然后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走出安福楼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站在门口台阶上,仰头看着这栋六层楼。雨幕里,整栋楼灰扑扑地立在那儿,没亮一扇窗。

她的视线往上移,越过五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定格在天台边缘。

天台的矮墙翻修过。外墙面刷了一层新的灰色涂料,跟底下老旧的墙面颜色有细微差别,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三年前她站在这里抬头的时候,那截矮墙还没有这层新漆。

"苏顾问。"林小夏在她身后叫她。

"嗯。"

"陆队让你先回去休息,天亮后队里碰头。"

苏砚点了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她走了大约二十米,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安福楼。

三楼那扇窗户后面,窗帘动了一下。可那个房间根本就没有窗帘。

苏砚站在雨里,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十几秒,什么都没有再动。

她转身走了。

凌晨四点五十分,安福楼三零四房间彻底清空了。最后一组技术员锁上门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衣柜顶上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片,长方形,大概指甲盖那么大,像是什么物品的标签。它卡在衣柜顶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从外面看几乎看不见,只有站上凳子往那个缝隙里照,才能发现。

那个标签上没有字,只有一串数字。刻进去的,字体很小,工工整整:

〇七一九。

如果把安福楼三年前那桩坠楼案的卷宗翻开,最后一页的角落里,也有一串同样的数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上去的。

〇七一九。

七月十九日。沈晚死亡的第二天,就是七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