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小舟靠岸,沉渊水路的寒凉终被渊心的温风取代。
经一路静养,萧祁灵力渐复,面色褪去惨白,虽未完全恢复鼎盛,却已然褪去了濒虚的孱弱。灵脉共享的羁绊仍浅浅牵系在二人神魂之间,细微的情绪、微弱的气息,总能隐隐互通,丝丝缕缕,割不断、散不开。
为规避极星渊全境搜查,明意再度换回绯红舞姬的温婉装扮,敛尽所有锐气与仙骨,眉眼温顺,身形轻柔,全然是风月坊普通舞姬的模样,藏入人流之中低调隐匿,继续蛰伏避祸。
沉渊探查一事终究动静太大,渊星主下令全城巡查外来可疑之人,街巷间守卫穿梭,盘查严密,风声极紧。
萧祁不便随意走动,便暂居在司徒岭司判堂辖下的一处僻静竹院。
竹院清幽,隔绝了外界喧嚣黑雾,院内竹影婆娑,晚风微凉,是极星渊难得干净安宁的方寸之地。
自上岸之后,司徒岭在萧祁面前,始终温顺克制,柔和得近乎乖巧。
褪去朝堂杀伐、渊司狠戾,他褪去一身戾气,安静伴在她身侧。她静坐调息,他便默默侍立一旁打理院中风物;她偶尔蹙眉思索明意毒情,他便低声细语,为她梳理渊中秘辛、毒典线索。
待人接物温柔妥帖,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强势压迫,更无半分世人传言的阴诡偏执。
萧祁素来心思敏锐,却也只当他是感念数次照拂、性情本就内敛清冷,心底对他愈发放下戒备,只觉这位无灵脉的渊司主事,实则温柔隐忍、并非恶类。
此刻晚风穿竹,萧祁抬手轻拂鬓边碎发,轻声道谢:
“今日多谢你一路照拂,若不是你,我与明意难以全身而退。”

司徒岭立在灯下,墨眸浅浅凝着她,唇角噙着极淡极软的弧度,语气温和温顺,近乎听话:

“无妨,护你周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安心休养,院内安全,无人敢擅闯惊扰你。”
灯光落进他漆黑眼底,干净柔软,温顺得像敛尽利爪、乖乖蛰伏的猫,安静守着属于自己的方寸月光。
这份温顺柔和,是他独独给萧祁的特例。
可这份温柔,仅仅只对她一人生效。
未过片刻,院外传来轻叩之声。
是渊司一名值守仙官,奉命送来调理灵力的渊心灵药,听闻院内住着司徒岭亲待的贵客,便想着进门拜见,顺势攀附。
“司徒主事,属下奉规制送来养脉丹药,可否入内呈递?”
仙官推门而入,目光下意识落在院中的萧祁身上。
女子身姿清挺,眉目澄澈,灵息温润绵长,纵使静坐不语,也难掩顶级仙脉的风华风骨。年轻仙官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又带着刻意交好:
“这位便是萧姑娘吧?久仰大名。姑娘初入极星渊,若是闲来无事,属下可带姑娘逛逛渊中盛景,尽览风月……”
话音未落,院中温和的气流骤然冰封。
方才还温顺柔和、眉眼含浅温的司徒岭,周身气息瞬息逆转。
那抹温顺笑意瞬间从唇角褪得一干二净,眼底所有柔软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叠叠的阴郁寒凉。
方才落在萧祁身上的温柔眸光,此刻冷得像覆了千年寒冰。
他没有回头,背影依旧清挺,周身气场却骤然变得杀伐凛冽、阴戾迫人。竹院风声骤停,周遭空气死寂凝滞,连院中竹叶飘落的声响都瞬间消弭。
一旁的年轻仙官笑意僵在脸上,莫名心底发寒,脚步下意识一顿。
司徒岭缓缓侧眸,余光淡淡扫过那人。
没有暴怒斥责,没有凌厉杀机。
可那一眼,死寂、阴鸷、带着不容任何人僭越的排斥与冰冷占有欲,像是深渊最底层蛰伏的煞神骤然睁眼,阴冷刺骨,令人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不必。”
他嗓音极轻,却冷得彻骨,字字压着戾气,

“我的人,不需旁人费心。”
短短几个字,强势、偏执、不容置喙。
我的人。
三字落地,便是全然的占有,彻底的圈禁。
年轻仙官浑身一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逾矩冒犯,冷汗瞬间浸透脊背,慌忙垂首躬身:“属下失礼!属下多嘴!这就告退!”
他不敢多留半分,连丹药都险些失手掉落,仓皇行礼,转身狼狈逃窜,再不敢多看院内一眼。
院门轻轻合拢,隔绝外界动静。
院中阴戾寒气骤然褪去。
不过瞬息之间,司徒岭眼底的阴郁偏执尽数掩藏,周身凛冽气场瞬间收敛,再次变回方才温顺妥帖的模样。
他缓缓转头,重新望向萧祁,眸底清软如初,仿佛方才那番黑化冷戾、生人勿近的偏执模样,从未出现过半分。
萧祁将这转瞬切换的反差尽收眼底,眸底微讶,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悸动。
温顺是他,阴戾也是他。
乖巧柔软是演给她看的专属模样,阴郁偏执,才是他刻入骨髓的本性。
司徒岭缓步走回她身前,语气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方才的模样吓到她:

“渊中人杂,心性参差,不必理会外人搭讪。有我在,无人能扰你。”
萧祁静静望着他,轻声问:
“你……似乎很不喜旁人靠近我?”

闻言,司徒岭垂眸。
灯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自卑与疯狂。

不……
萧祁望着司徒岭近在咫尺的眉眼,积压许久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领,微微俯身。呼吸交缠的一瞬,她闭着眼吻了上去。
吻来得克制又滚烫,萧祁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浑身一僵,没有立刻推开。
短暂片刻,司徒岭才缓缓退开半寸,额头依旧抵着她的,气息有些不稳,漆黑眼眸沉沉锁住她。

“阿祁。”
他温声细语唤你,
“这不是幻觉,是我真心。此生不负你”

你捧着他的脸,坚定的说道
无人知晓,他温顺乖巧的表象之下,藏着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极致偏执。
他生于三界,活在以灵脉定尊卑、以实力论高低的残酷世道。
他无灵脉、先天残缺,是世人鄙夷的废躯异类。
萧祁不一样。
她身负三界顶尖至纯灵脉,天赋绝世,风骨傲然,纵使叛出尧光、孤身一人,依旧是天生的云端之人,生来就该被世人仰望。
他们本是云泥之别。
她是皓月清风,他是沉渊泥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劣势、自己的残缺、自己的不配。
世间所有拥有灵脉的修士,都比他完整、比他光鲜、比他配得上她。
这种刻入骨髓的自卑,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怕她看见更好的人,便不再留恋他这点微弱的守护;
他怕旁人拥有完整灵脉、堂堂正正的修为,便能轻易取代他;
他怕自己唯一的光,终有一日会嫌弃他的残缺,离开他的深渊。
所以,他生出了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可以在她面前温顺如猫、百般迁就、无限隐忍,做她最听话、最靠谱、最温柔的守护者。
可但凡有人敢窥探她、靠近她、觊觎她分毫,他心底所有的温顺都会瞬间崩塌,只剩下黑化的阴郁、疯狂的偏执、不择手段的独占。
司徒岭抬眸,再次望向萧祁,眸底温顺如常,内里却藏着至死不改的执念。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

“我无灵脉,天生残缺,世间人人皆比我完整。”

“我唯一拥有的,只有你。”

“萧祁,旁人不能靠近你,也不能觊觎你分毫。”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只属于你

温顺是讨好,偏执是本能。
乖巧是怕失去,黑化是独占。
这独一份矛盾又极致的反差,是沉渊煞神,最赤诚又疯狂的爱意。
竹风重起,月色温柔。
萧祁望着眼前双面极致的少年,心底忽然懂了——
他所有的阴郁戾气、偏执占有、双重反差,皆源于一句:他一无所有,唯有她,是此生唯一的救赎与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