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画苑灵犀井共鸣过后,萧祁从古画残篇之中,查到奇毒源头藏于极星渊最深处——沉渊。
那是整片深渊戾气最重之地,乱石嶙峋,黑雾翻涌,盘踞无数受浊气异化的渊兽,也是当年造就明意身中奇毒的祸根所在。萧祁寻到明意,二人终于放下伪装,坦诚相对。
昏暗石室之内,明意褪去舞姬红衣,面上易容缓缓剥落,露出尧光太子原本的眉眼,脸色泛着一层中毒带来的青灰。

“阿祁,沉渊凶险万分,里面的渊兽被毒瘴侵染,狂暴无度。”
明意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

“你本就已经脱离尧光,不必再为我涉这般死地。”
萧祁上前一步,目光坚定:
“你我年少相交,你落难至此,我岂能坐视不理。解药线索就在沉渊,无论如何,我要陪你走一趟。”

正当二人商议入渊对策,石室石门轻响,司徒岭缓步走入。
他一身玄色锦袍,神色淡漠,手中握着一卷沉渊地形图。方才灵犀井的共鸣之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离萧祁更近一步。

“沉渊结界复杂,渊兽成群,单凭你们二人,很难全身而退。”
司徒岭淡淡开口,

“我熟悉沉渊地脉,千虫术亦可驱避一部分凶兽,我同你们一道前往。”
萧祁想起外界传闻,司徒岭天生无灵脉,一身本事全靠千虫秘术。她心中虽仍存戒备,可眼下没有更好选择,便点头应允。
夜色沉沉,三人一同踏入沉渊。
脚下黑石湿滑,四处弥漫腐臭的黑雾,耳边不断传来渊兽低沉嘶吼。幽绿鬼火点点飘荡,周遭岩壁之上,还残留着古老战斗留下的斑驳血痕。越往深处,毒瘴越是浓重,明意体内毒素受环境牵引,开始躁动翻涌,他数次暗中运功压制,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行至一处狭长石峡,脚下地面忽然剧烈震颤。
数头身披黑甲、獠牙外露的蚀骨渊兽,冲破岩壁,自四面八方猛扑而出!利爪带起呼啸阴风,戾气滔天。
明意强压体内毒性,拔剑迎上一侧兽群,剑光翻飞,竭力抵挡。司徒岭指尖翻飞,无数漆黑灵虫蜂拥而出,化作虫墙阻拦渊兽攻势。
可千虫术并非万能,一头体型最大的渊兽,无视虫群阻拦,甩开屏障,调转矛头,直奔司徒岭猛冲而来!
锋利兽爪破空,直指他心口。
旁人都知晓司徒岭手段狠厉,却少有人清楚,脱离千虫,失去虫阵庇护,无灵脉的肉身,便是他最大的软肋。此刻虫群被冲散,他来不及重新召虫,避无可避。
萧祁瞳孔骤缩,想也未想,身形一闪,直接跨步冲到司徒岭身前。
她背对着他,一身黑衣在黑雾之中挺直如松,磅礴温润的灵脉尽数铺开,掌心灵光暴涨,一道澄澈灵盾轰然撑开!
“小心!”

清喝落下,灵盾硬生生扛住渊兽全力一击!
轰然巨响震得碎石簌簌坠落。巨大冲击力顺着盾面反噬,萧祁肩头一阵发麻,踉跄半步,却依旧牢牢挡在他的身前,没有退让分毫。
司徒岭站在她身后,眼睁睁望着那道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一瞬,尘封心底多年的旧梦,骤然翻涌上来。
记忆回到年少时期,那时他还在逐水灵洲,因天生无灵脉,被一众兄弟视作家族耻辱。无数个日子,兄长们仗着灵脉强盛,肆意推搡、折辱他。所有人都冷眼旁观,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一个没有灵脉的弃子挡下伤害。
“没有灵脉,便是废物。”
“像你这样的人,本就该任我们欺凌。”
那些刺耳的话语,那些拳脚落在身上的钝痛,多年来一直埋藏心底,是他最不愿触碰的屈辱伤疤。这么多年,他拼命研习千虫术,爬到司判堂主事之位,杀伐果决,威慑一方,就是为了再也不要做那个躲在角落、任人践踏的弱者。
他习惯了孤身对敌,习惯了自己护住自己,从来不敢奢望,会有一人,甘愿挡在他的身前,将他护于身后。
眼前的女子,明明自己前路飘摇,与尧光决裂,四海无依。明明听闻他阴狠可怖,对他心存提防。可危机降临的瞬间,却本能地将他护在身后。
后背传来她灵力激荡的微弱暖意,那道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抚平了他埋藏半生的屈辱与荒芜。
心脏狠狠震颤,有什么坚硬冰封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消融。
司徒岭怔怔立在原地,漆黑眼眸之中翻涌震动,心口又酸又烫。过往千百次受辱都未曾动摇的心,此刻彻底沦陷。
渊兽还在前方疯狂撞击灵盾,萧祁肩头承受重压,回头匆匆向他叮嘱一句:
“你没有灵脉,不要靠近正面,靠虫术牵制就好。”

她语气只是出于善意的关切,并无半分怜悯施舍。
可这句话落在司徒岭耳中,重逾千钧。
这么久以来,世人要么鄙夷他无灵脉,要么惧怕他千虫诡术,要么觊觎他手中权势。从来没有人,仅仅是把他当做一个会受伤的普通人,在生死关头,下意识护他周全。

“……我知道。”
司徒岭的嗓音微微发哑。
他迅速压下心潮翻涌的万千心绪,指尖重新结印。万千灵虫如黑色潮水席卷而出,疯狂噬咬渊兽周身要害。
另一侧,明意也寻到破绽,剑光破空,斩杀余下几头凶兽。
嘶吼渐渐平息,石峡之内归于寂静,只剩下黑雾缓缓流动。
萧祁收起灵盾,微微喘着气,肩头隐隐作痛。她转过身看向司徒岭,见他神色沉沉,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你没事吧?”

萧祁问道。
司徒岭抬眼望向她,眸底藏着沉沦的执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已经刻入神魂。

“我无事。”
他顿了顿,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渊风里,

“从来,没有人挡在我的身前。”
明意收剑走来,望着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沉默不语。
沉渊深处,更浓重的黑雾翻滚涌动,真正的危险尚且蛰伏在前方。
萧祁尚且不知,自己这一次出于本心的保护,让本就对她执念深重的司徒岭,彻底把她当做了暗无天日生命里,唯一的光。同是被命运苛待之人,一个被仙山背弃,一个生来便是天残,这份同病相怜,已经悄然缠上剪不断的宿命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