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的加急密卷,以六百里最快驿传,日夜兼程送入皇城。
辰时早朝,金銮殿肃穆森冷,无风自寒。
帝王端坐龙椅,指尖捏着厚厚一叠罪证卷宗,纸页沉重,压得整座大殿气息凝滞。
卷宗之上,条理清晰、铁证凿凿。
淮水沿途州县官员私结东宫、收受世家贿赂、蓄意损毁赈灾粮船、捏造天灾假象、构陷朝廷督办大臣……人证、物证、影像、供词一应俱全,链环完整,无一处破绽。
最致命的是,卷宗末尾附带一份长达数年的贪腐总账。
自前几年西北旧案落幕之后,二皇子萧景煜借监查漕运、帮扶地方之名,暗中培植地方势力,纵容属下蚕食官粮、克扣赈灾银两、勾结江南世家垄断粮市,数年敛财无数,盘根错节,祸乱一方吏治。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谁都明白——
今日这一朝,不再是朝堂口舌之争,是东宫势力的清算之局。
此前苏清辞与二皇子数次交锋,皆止于政见博弈、朝堂拉扯。
而这一次,是实打实的谋私祸国、构陷重臣、漠视民命的重罪。
无可赦,无可辩,无可回旋。
队列之中,二皇子萧景煜背脊僵硬,心底骤然沉入万丈寒冰。
他坐在高位多年,深谙朝堂规则,本以为自己设下的是天罗地网,能一举碾碎苏清辞,断送他所有权谋棋局。
万万没想到。
那看似身陷绝境、带病入局的病弱公子,竟然全程将计就计。
不仅全身而退,还反手将他埋在淮水沿线、经营数年的地方势力,连根拔起。
一步落子,满盘皆崩。
“萧景煜。”
帝王声音低沉冰冷,打破死寂,字字如重石砸落。
“你可知罪?”
萧景煜心头巨震,强行压下慌乱,快步出列,双膝跪地,姿态恭顺,却仍旧试图狡辩:
“父皇!儿臣冤枉!淮水官员私自妄为,与儿臣无关!儿臣从未授意半分,皆是下属欺瞒蒙蔽,儿臣也是被蒙在鼓里!”
他推得干干净净。
弃卒保车,是皇子最精通的自保手段。
把所有罪责推给地方小吏,自己置身事外,最多担一个识人不明的轻罚,便可保全东宫根基。
殿内一众依附外戚与东宫的官员立刻随之出列求情,纷纷叩首。
“陛下!皇子仁厚,定然是属下擅作主张!”
“恳请陛下明察,勿冤枉储君!”
一时间,求情之声此起彼伏,试图扰乱视听,弱化罪责。
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晦暗,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审视。
他半生驭权,阅尽朝野诡诈,怎会看不懂这点拙劣伎俩。
就在朝堂舆论即将被带偏之际,武将队列之首,谢临渊缓步踏出。
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凛冽气场压碎殿内所有嘈杂。
他从不主动介入储君党争,可今日之事,牵涉赈灾民生、朝野贪腐、构陷重臣,触及国法底线,触及山河根基。
谢临渊面朝帝王,声线冷沉铿锵,字字公正,不带半分私念:
“陛下,臣有本奏。”
“淮水沿线官员统属东宫辖管,数年粮税账目、人事调任、巡查核验,皆由二皇子亲手批复。”
“下属贪腐,若是一例两例,尚可说是蒙蔽。”
“遍及数州、连贯数年、结党营私、蓄意构陷,绝非下属敢私自为之。”
“识人不明是小过,纵容祸乱、借公权谋私利、视百姓安危如草芥,是大罪。”
一番话,条理凌厉,直击要害。
不偏私,不抹黑,只凭国法、凭账目、凭事实定断。
一句话,彻底堵死萧景煜所有退路。
满朝求情官员,瞬间哑口无言,不敢再发一言。
萧景煜脸色惨白,抬头看向立在殿前的谢临渊,眼底翻涌滔天恨意与不甘。
他终于明白。
今日他的败局,不止败在苏清辞的权谋反杀。
更败在谢临渊这柄朝堂最锋利的利刃,当众斩断了他所有狡辩的余地。
一暗一明,一谋一权。
苏清辞在外破局取证,断其枝叶。
谢临渊在朝定调正法,斩其主干。
二人从未结盟,从未互通消息,却在江山正道的底线上,完美闭环,倾覆东宫数年基业。
帝王眸光彻底冷彻,再不存半分姑息。
“传朕旨意。”
“淮水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抄家定罪,秋后处置。”
“二皇子萧景煜,纵容党羽、私结世家、祸乱吏治、险误赈灾大局、构陷朝廷重臣。”
“免去二皇子所有实权差事,削减东宫俸禄,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轰然一声,朝野震动。
曾经权势滔天、稳居储君热门的二皇子,一朝跌落,实权尽失,声势崩塌。
依附东宫的世家外戚,人人心惊胆战,惶惶不安。
数年布局,一朝尽毁。
——
朝堂散去,百官惶惶退离。
白玉长阶,秋风浩荡。
谢临渊立于高台之上,望着百官四散的慌乱背影,眸色深沉如水。
身后脚步声轻缓传来。
苏清辞自淮水连夜返京,尚未卸去风尘。一身素衣染着浅淡尘色,面色比离京前更加苍白孱弱,眼底却澄澈清明,无半分疲惫颓色。
刚刚结束千里奔波,刚破必死之局,刚掀翻半个朝堂势力。
可他立在秋风之中,依旧从容淡然,仿佛方才那场惊天东宫清算,不过是寻常落子。
“国公方才朝堂之言,公允至极。”苏清辞轻声开口。
谢临渊回头,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视线微顿。
“你不必谢我。”
他依旧清冷疏离,划清所有界限。
“我遵的是国法,守的是山河,不是帮你。”
“今日萧景煜落败,是他自作孽,是你棋力够深,与我无关。”
苏清辞浅浅颔首,了然一笑。
他从不会奢求谢临渊相助。
正因为二人永远公私分明、永远立场独立、永远不结私党,这份朝堂默契,才最珍贵,最干净,最制衡。
“我知道。”
苏清辞抬眸,望向皇城重重宫阙,声线清浅,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东宫看似崩塌,实则只是明面上的落败。”
“后宫未动,世家根基尚在,朝堂暗流未歇。”
“今日洗牌,只是开局,绝非终局。”
谢临渊深深看着他。
眼前这人,刚刚大胜一局,却从无半分得意,依旧清醒冷静,一眼看透局势深层隐患。
贪腐清了,皇子罚了,可盘踞大胤数十年的外戚世家体系、深宫权欲,依旧根深蒂固。
这盘棋,远未结束。
“你下一步,要动世家根本?”谢临渊沉声问。
苏清辞指尖轻动,风吹起他袖角,清冷眼底锋芒微露:
“蛀虫不除,山河不宁。”
“粮税改制只是开端,赈灾清贪只是铺垫。”
“接下来,该动百年世家世袭特权,清朝堂积弊。”
字字落定,胆大滔天。
动皇子,是博弈。
动百官,是肃清。
动百年世家根基,是撼动整个大胤朝野秩序。
凶险百倍,风浪滔天。
谢临渊眸色沉沉,良久,缓缓开口:
“你这一步,要与半个天下为敌。”
苏清辞垂眸,低低咳了两声,唇角笑意凉薄孤绝:
“我自入局那日起,便早已举世皆敌。”
病骨一身,孤身一人。
执棋对敌满朝污浊,本就是他注定要走的路。
谢临渊静静凝望着他,秋风翻卷两人衣袍,一玄一白,对峙于皇城最高阶台。
明暗双极,再度遥遥对立。
一个手握兵权镇山河,守秩序底线。
一个手握权谋破旧弊,开新格局。
道不同,行相近。
非盟友,唯对手。
良久,谢临渊沉声落下一句结语:
“你尽管落子。”
“朝野风浪,我替你镇底线。”
“但记住——越接近根骨,越容易粉身碎骨。”
苏清辞抬眼,眼底星光凛冽,坦荡无畏:
“我身本微尘,敢以微尘撼天地。”
风卷长阶,山河震荡。
东宫落幕,世家将倾。
大胤数十年不变的朝野格局,
自今日起,彻底改写。
而属于苏清辞与谢临渊的终极对弈,
终于,步入最凶险、最磅礴的终局之章。
谢谢话本编辑肉粽打赏的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