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百里,秋雨连绵不绝。
河道泥泞,州县闭塞,满目皆是涝灾过后的荒芜。流民沿路蜷缩,饥寒交迫,地方官吏却依旧奢靡苟且,暗藏贪腐。
苏清辞舟车劳顿,一路风寒侵入肌理。
连日赶路,旧疾反复,他夜夜低烧,咳意难平,白日却依旧端坐船舱,冷静审阅层层粮运账册。
随行官员皆是东宫与世家安插的人手,表面恭顺,内里伺机而动,暗中层层设套。
粮船行至中途,第一批手脚如期而至。
夜半时分,江水微凉,雾气沉沉。
负责押运粮船的主事连夜禀报:“苏大人!后方三艘粮船漏水,仓内大半新粮受潮霉变,无法再用于赈灾!”
语气慌张,看似突发意外,实则蓄谋已久。
这便是萧景煜的第一步杀招。
中途毁粮,无凭无据,天灾无解。
待到粮米抵达灾区数额不足,所有罪责尽数归于苏清辞督办不力、监管失职。
随行一众官吏立刻纷纷围上,面色凝重,句句施压:
“大人,粮米霉变乃是大事!数额巨大,一旦上报朝廷,罪责滔天!”
“眼下只能隐瞒不报,就地处置霉变粮食,以免落人口实!”
句句都是陷阱。
隐瞒,是欺君瞒灾。
上报,是督办失职。
进退皆是死路。
船舱之内,烛火摇曳。
苏清辞披着单薄外衣,面色苍白憔悴,病容真切可见,却眼神清冷锐利,无半分慌乱。
他垂眸看着下方跪地禀报的官吏,唇角凉淡勾起:
“漏水霉变?”
“谁亲眼所见?何时漏水?船体何处破损?粮米霉变几何?账目明细何在?”
一连数问,字字精准,直击漏洞。
一众官吏瞬间语塞。
他们只伪造了结果,根本来不及编造完整细节。
苏清辞缓缓抬眸,声线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慑:
“船行江水中央,无风无浪,船体崭新,何来连夜漏水霉变?”
“尔等奉命随我督办赈灾,不思救灾安民,反倒暗中损毁灾粮,构陷朝廷重臣。”
“谁给你们的胆子?东宫?还是江南世家?”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众人万万没想到,看似病弱可欺的苏清辞,竟然一眼撕破所有伪装!
主事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大人莫要污蔑!纯属天灾意外!”
“意外?”
苏清辞抬手轻叩桌案。
下一瞬,船舱外骤然走入数名黑衣暗卫,身姿凛冽,手持完整证据——
提前封存的船检记录、船匠证词、暗线拍下的深夜凿船影像。
全程清晰,铁证如山。
从离京之初,苏清辞便预判了所有陷阱。
他接下赈灾督办一职,从来不是入局送死,而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世人以为他孤身入局、步步凶险。
实则他暗棋早已遍布淮水沿线,步步反布,只待对方落子,即刻收网。
“你们连夜派人凿破船底、洒水毁粮、伪造天灾。”苏清辞眸色冷彻,字字诛心,“目的就是制造粮损,构陷本官失职,废掉粮税新政,替东宫与世家扫清阻碍。”
“是吗?”
一众官吏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死局,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们以为自己在下棋杀人。
殊不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苏清辞棋盘里,待收割的弃子。
“拿下。”
淡淡二字,落定生死。
暗卫应声而动,瞬间制服所有随行叛官。
船舱之内,再无杂音。
风雨依旧拍打着船舷,可这场凶险滔天的构陷死局,已然被苏清辞不动声色、彻底破局。
贴身暗卫低声禀报:“公子,沿线所有勾结东宫的州县官吏、暗中损毁灾粮之人,证据已全部集齐,无一遗漏。”
苏清辞微微颔首,抬手按压胸口,压下一阵翻涌的腥甜。
连日风寒劳心,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可眼底的城府与冷静,分毫未减。
“即刻整理卷宗,快马送回京城,直递御前,绕过所有朝臣中转。”
“另外,清点完好灾粮,连夜加急运往受灾州县,开设粥棚,安抚流民。”
“彻查淮水所有粮仓旧账,清掉历年贪腐亏空。”
三步指令,条理分明,雷霆果决。
一破构陷死局。
二稳赈灾民生。
三清州县蛀虫根基。
一招反杀,全盘逆转。
——
与此同时,京城镇国公府。
玄影卫连夜传回淮水全程情报,尽数禀报谢临渊。
“国公,东宫设局毁粮构陷,苏公子早有预判,暗藏暗卫取证,反将所有参与官吏擒拿,铁证在手,彻底破局。且顺势彻查淮水贪腐,一举拔除东宫半数州县暗桩。”
书斋烛火摇曳。
谢临渊端坐案前,指尖捏着密报,久久沉默。
他预想过苏清辞能自保。
却从未预想,此人能在绝境死局之中,反手收网、借势屠棋、连根拔起对手数年布局。
步步被人算计,步步反杀翻盘。
看似孱弱易碎,实则胸藏山河,执棋无双。
良久,谢临渊眸底翻涌着深深的博弈之意,低声轻叹:
“苏清辞……果然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庇护。”
他是身陷危局之人,却永远能在最深的绝境里,自己劈开生路,反覆全盘风云。
明暗对弈,棋力之深,至此尽显无遗。
淮水之上,舟船继续前行。
秋雨渐歇,天光微亮。
苏清辞立在船头,晚风猎猎吹动素衣,单薄身影立于浩荡江水之间。
身后万民待安,身前朝野风浪。
他以病骨执棋,以孤身破局,以一人之谋,敌满朝奸佞。
远处天际破晓,微光刺破层层乌云。
淮水死局,彻底翻盘。
东宫算计,尽数落空。
朝野暗潮,再度改写。
而京城皇城之中,
萧景煜坐等苏清辞身败名裂的噩耗,等来的,却是自己麾下州县势力连根拔起、罪证铺满御案的惊天败讯。
新一轮朝堂巨浪,
已然蓄势待发。
明暗双极的山河对弈,
愈演愈烈,无人可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