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主峰,清霄殿结界合拢的那一刻,整座山峰灵气骤然归于沉寂。
厚重的结界屏障覆于殿宇周身,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与灵力传讯。沈听寒如期闭关,三日之内,不闻世事,不问纷争。
宗门看似一如往日,风平浪静,可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已然悄然汹涌。
听潮阁终日清幽,远离宗门核心喧闹,地处西隅山林僻静处,草木葱茏,竹影婆娑,素来是全宗最安宁的修行之地。也正因偏僻,无人值守、少有人来,反倒成了暗处之人动手的绝佳场所。
白日安然无事,暮色垂落时,山风骤然转凉。
浓墨般的夜色漫过山峦,遮掩了天光,林间虫鸣次第消寂,只剩晚风穿叶的簌簌轻响,静得反常。
苏听晚端坐窗前,盘膝调息。
窗扉半开,晚风携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涌入,拂动她垂落的青丝。这一日她安分守阁,潜心打磨灵力,心湖澄澈无波,谨记着对沈听寒的承诺,不曾踏出听潮阁半步。
她知晓三日空窗期暗藏凶险,故而格外谨慎,周身灵力常年流转不息,五感尽数敞开,警惕着周遭一切异动。
夜深露重,月隐云深。
约莫子时,最是阴气鼎盛、人神俱寂之时。
一缕极淡、极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气,顺着墙角暗影缓缓蔓延而入。
这气息隐忍到了极致,无暴戾波动,无邪气翻涌,若是寻常修士,断然无法察觉分毫,只会以为是深夜山间的寻常阴寒。
唯有苏听晚,曾亲身承接秦沧的阴邪功法,肌理深处早已记下那股独特的阴冷戾气。
气息触碰到窗沿的刹那,她眸底安然骤然敛尽,眉心微凛。
来了。
不是秦沧亲至。
禁足令未除,秦沧无法踏出清霄殿半步,可他深耕宗门数十年,门下死士、暗线无数,今夜前来的,是他藏在暗处、从不露面的私属弟子。
对方深谙隐匿之术,精通旁门阴诡手段,专为暗杀、偷袭、除异己而生。
黑气无声缠绕窗棂,并未贸然强攻,只是丝丝缕缕渗入屋内,化作无形的蚀骨寒毒,悄然弥漫在空气之中。
此毒不烈,不见血光,无声无息,最是阴毒。
不会瞬间伤人性命,却能缓缓麻痹经脉、封禁灵力,待修士周身灵力凝滞、浑身酸软无力之时,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心思何其歹毒。
他们不求一招绝杀,只求悄无声息废她修为,待三日之后沈听寒出关,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查无痕迹,无从追责。
苏听晚静坐未动,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周遭的异变。
可垂于膝上的指尖,已然悄然攥紧,灵力在经脉深处悄然运转、层层设防,将侵入肌理的细碎寒毒尽数阻隔在外,分毫不让其沾染丹田灵根。
她没有立刻起身破局。
对方藏于暗处,隐忍不出,便是等着她自乱阵脚。
一旦她显露戒备、主动出击,暗处之人便会立刻遁走,藏匿身形,此后日日骚扰、夜夜偷袭,防不胜防,永无宁日。
既然对方想耗,想试探,想悄无声息废她修为,那她便顺水推舟,佯装中招。
片刻之间,她刻意放缓周身灵力流转,肩头微微松弛,脊背看似无力轻塌,呼吸变得浅淡孱弱,一副被阴毒侵体、灵力受阻的模样,逼真无二。
窗外暗影之中,蛰伏的人影似是察觉到屋内的变故,周身紧绷的杀气微微松动。
那人藏在竹树浓荫深处,黑衣覆身,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冷眸,死死盯着窗内的白衣少女。
见苏听晚身形凝滞、灵力溃散,暗卫心底冷笑。
不过是个徒有虚名、只会隐忍装乖的普通内门弟子,纵然昨夜侥幸躲过长老杀招,终究底子浅薄,不堪一击。
大师兄再护着又如何?
如今闭关锁界,音讯断绝,无人能护她。
今夜,定要废去她的修为,断了沈听寒在宗门的这枚软肋,替长老报昨夜折辱夺权之仇。
暗卫不再隐忍,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道鬼魅黑影,悄无声息掠至窗前。
他手中握着一枚漆黑淬毒短刃,刃身萦绕稀薄黑气,是秦沧专属的禁术毒刃,沾之即腐经脉,毁人灵根。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得少女身形单薄无力,毫无反抗之力。
暗卫眸光狠厉,抬手便要翻窗而入,直取她丹田要害。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窗沿、身形彻底暴露的一瞬——
原本静坐榻上、看似灵力尽滞的苏听晚,骤然睁眼。
眸底所有温顺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凛冽清光,冷锐如出鞘寒锋。
蓄势已久的灵力轰然迸发,澄澈纯白的浩然正气瞬间席卷整间阁楼,将满屋阴寒毒瘴尽数冲散、消融殆尽。
凝滞的空气骤然炸开!
暗卫瞳孔骤缩,满脸错愕惊骇!
他从未想过,看似中招孱弱的少女,竟藏着如此浑厚纯净的灵力,更未曾想到,她自始至终都在伪装,静待他现身!
不等他反应过来抽身遁走,一道雪白剑光已然破窗而出。
剑势清冽、干净、决绝,不带半分拖沓,正是玄剑宗最正统、最克制阴邪的清心剑式。
可这剑式的威力,却远超内门弟子该有的水准,凌厉劲风扑面而来,锁死他所有退路。
暗卫心头大骇,仓促之间抬手挥刃格挡,漆黑毒刃撞上澄澈剑光。
“铮——!”
刺耳金铁交鸣之声炸响,星火四溅。
淬毒短刃瞬间被剑光震开,暗卫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渗出,整个人被强劲的剑势震得连连后退,踉跄撞在院中的竹栏之上。
竹栏应声断裂,簌簌竹叶纷飞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缓步走出阁楼的白衣少女。
苏听晚立在月色残光之下,白衣纤尘不染,眉眼清冷平静,手中长剑微光流转,周身气场沉稳凛冽,不见半分慌乱。
哪里有半分灵力被封、身中寒毒的模样?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引君入瓮!
“你……你的修为……”暗卫声音沙哑颤抖,满是震怖。
一个寻常内门弟子,怎么可能预判毒术、隐忍布局、更拥有这般碾压他的剑力?
苏听晚垂眸看着他,声线清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秦沧身居长老之位,不思护宗守界,屡施阴私手段,遣人暗害同门,当真罔顾门规,丧尽师德。”
暗卫眼底惊色转瞬被狠戾取代,事已败露,再无退路。
他奉长老密令前来,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倒不如拼死一搏,拼死斩杀苏听晚,也算将功补过。
“找死!”
他低吼一声,不顾手臂重伤,周身骤然爆涌浓郁黑气,将剩余所有阴邪灵力尽数催发,化作漫天毒针,密密麻麻、带着腐蚀皮肉的剧毒,朝着苏听晚全方位爆射而去!
针雨封死所有闪避角度,阴毒刺骨,凶险至极。
苏听晚神色未变,手腕轻挽,剑光轮转。
一道圆满的圆形剑罡骤然成型,如水幕护在周身,澄澈正气浩然浩荡,是阴邪毒术的天生克星。
漫天毒针撞上剑罡,尽数被格挡、消融、腐蚀,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无形,根本无法靠近她分毫。
剑罡不破,毒术无功。
暗卫脸色彻底惨白,心神俱裂。
他修习阴诡术法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克制邪术、如此浑厚纯粹的正统灵力。
眼前这女子,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是藏于尘埃、锋芒内敛的一柄绝世利剑!
苏听晚步步上前,剑光微凉,直指他心口要害。
“谁派你来的,如实交代,可留你残命。”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暗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与阴狠,骤然仰头,牙关狠咬。
苏听晚眸色一沉,即刻察觉不对,立刻出声:“住手!”
可已然晚了。
暗卫口中藏有殉命剧毒,牙齿咬破毒囊,黑气瞬间从他七窍溢出。
不过瞬息之间,他周身灵力溃散,身形僵直,眼中神采尽数褪去,彻底没了气息。
为保秦沧隐秘,这些暗卫自幼被驯养,只知效忠,败则自尽,绝不留活口、不留证据。
夜风卷过庭院,吹散最后一缕黑气。
满地竹叶凌乱,断栏残枝,方才凶险绝伦的一场暗杀,转瞬落幕。
庭院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血腥与毒瘴余味。
苏听晚收剑垂手,立在满地碎叶之中,眸色沉凝。
人死无对证。
所有线索尽数断绝。
秦沧算得极为精准,用死士行凶,纵使败露,也牵扯不到他半分身上,依旧是清清白白的宗门长老,无凭无据,无人能追责。
明棋落败,暗棋狠绝。
今夜若非她隐忍设防、早有戒备,此刻倒地的便是她。
废去修为、身死道消,最后只会被宗门定性为——夜间修行不慎,误入邪气,毒发身亡。
好一招天衣无缝的阴私毒计。
山风更凉,云层愈发厚重,彻底遮死了月色。
苏听晚抬眸望向玄剑主峰清霄殿的方向,结界厚重如山,隔绝一切气息。
师兄还在闭关。
还有两日两夜。
秦沧一次失手,绝不会就此罢休。
死士暗杀失败,接下来,必会有更缜密、更凶险的算计接踵而至。
她低头看向地上死寂的尸体,眼底清光渐冷。
既然对方步步紧逼,欲置她于死地。
那她便不再一味隐忍退让。
这沉寂多日的宗门暗流,从今夜起,她亲自来接。
不等师兄出关,她先替他,清一清这藏在玄剑宗深处的腐骨阴邪。
晚风猎猎,白衣立夜,昔日温润内敛的眼底,悄然燃起一抹坚韧凌厉的锋芒。
风波,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