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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始起微澜

听潮遇晚

一夜清宁,月色沉落,东方破晓。

听潮阁外的竹枝沾着晨间薄雾,凝着细碎露珠,晨风拂过,簌簌落了一地清润水汽。

苏听晚静坐榻上,闭目调息。

昨夜肩头的伤口早已痊愈,沈听寒渡来的那缕清冽灵力温润绵长,依旧静静流转在经脉之中,将肌理间残余的阴寒戾气涤荡得干干净净。不仅无损修为,反倒让她桎梏许久的灵力愈发凝练通透。

睁眼时,眸底澄澈明净,无半分倦色。

她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素白弟子校服,将昨夜破损的旧衣叠好收置,而后推开竹篱院门。

晨间薄雾袅袅,笼罩整座玄剑群山,山间晨钟遥遥响起,浑厚绵长,响彻四野,是宗门弟子早课集结的讯号。

玄剑宗规矩森严,卯时晨课,风雨无阻。

往日她总是独行而至,悄然立于弟子队列末位,安静听道,潜心修学,从不张扬,不与人结伴闲谈,像一缕无足轻重的浅影,隐在众多弟子之中。

可今日刚踏入演武场,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悄然涌来,丝丝缕缕,落在耳畔,避无可避。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后山禁地出事了。”

“我隐约听见夜半有剑鸣、邪气翻涌,好像是三长老亲自出手了。”

“三长老素来镇守禁地,怎么会深夜动武?我听闻……是苏听晚师姐擅闯禁地,触犯禁忌。”

“难怪昨日夜里后山灵气大乱,原来真的是她!平日里看着安分温顺,没想到胆子这么大,竟敢私闯宗门禁地。”

流言细碎,字字攒动,带着揣测、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恶意。

不用细听,苏听晚便知,是秦沧那边放出来的风声。

昨夜对峙落败,被夺职权、禁足思过,秦沧碍于沈听寒的威压,不敢明面追责,便反手散播流言,颠倒黑白。

将蓄意暗袭,化作她擅闯禁地、触犯门规;将他私修禁术、祸乱结界的过错,尽数遮掩,反倒将污名扣在她头上。

短短一夜时间,整个宗门演武场,已然流言四起。

不少弟子目光频频侧目而来,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惊疑,甚至隐隐的排挤与轻视。

在众人眼中,她一个平平无奇的内门弟子,无故夜闯禁地,招惹长老,属实莽撞逾矩。

苏听晚神色未变,眉目沉静,步履从容,仿若周遭所有非议与指点,皆与她无关。

她神色坦然,径直走入弟子队列,静静立在原位,脊背挺直,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清者自清,无需辩驳。

口舌流言最是浅薄,愈是解释,愈是徒增纠缠。

她只需静待时机,静观其变。

不多时,演武场人声渐寂。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晨光缓步而来,身姿挺拔清峭,衣袂不染纤尘,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端严。

沈听寒至。

晨间天光落在他肩头,洗尽昨夜温柔,恢复了玄剑宗首座弟子的疏离矜贵,眉眼淡漠,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压下演武场内所有细碎私语。

喧闹的演武场顷刻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垂首敛神,无人再敢妄议半句。

沈听寒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精准落在队列之中那抹素白身影上。

少女垂眸而立,身姿单薄却端正从容,面对满场流言非议,无半分局促慌乱,心静如静水。

他眸底极浅地掠过一丝微澜。

一夜之间传遍全宗的流言,他早已知晓。

秦沧被困清霄殿禁足,人身受限,便借门下弟子之口散播谣言,抹黑苏听晚名声,意图让她被宗门诟病、被同门孤立,以此泄恨,也算苟延残喘的阴私手段。

可笑,又卑劣。

沈听寒收回目光,神色淡漠无波,立于高台之上,声线清冷清朗,落遍整个演武场:“今日早课,先清一则流言。”

一语落下,全场寂静,所有弟子心头皆是一凛,纷纷抬眸静听。

“昨夜后山禁地异动,非弟子擅闯生事。”

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坦荡落地,无可辩驳:“禁地结界长期松动,邪气外泄日久,三长老守职不力,隐匿不报,苏听晚孤身探查隐患,乃是护宗之举,并无过错。”

“所谓擅闯禁地、触犯门规之说,纯属虚言,无稽之谈。”

短短数句,直接击碎漫天流言。

全场弟子骤然哗然,眼底满是惊愕。

原来并非苏听晚师姐莽撞违规,反而是她主动探查禁地隐患,是有功无过!

那连日传遍宗门的流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沈听寒眸光微沉,添了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宗门威严:“往后,宗门之内,禁止妄议同门、散播虚言。再有人造谣生非,扰乱宗风门风,严惩不贷。”

威压落地,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一众弟子纷纷垂首,方才那些窃窃私语、暗自揣测之人,此刻皆是心头惶恐,不敢再抬眼多看。

顷刻之间,所有污名流言,尽数烟消云散。

队列之中,苏听晚心头轻轻一动。

她未曾想,他会在大庭广众的早课之上,公然为她澄清一切。

他素来不理俗言纷争,不插手弟子口舌是非,向来只管正道修行、宗门大体。

却独独为她,破例当众辟谣,护她清白,挡尽所有闲言碎语。

晨光温柔落在眉眼之间,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心底漫开一片细碎温热。

高台之上,沈听寒敛尽情绪,恢复清冷姿态,照常讲授剑道心法,字句精准,法理通透。

晨光铺洒满演武场,清风徐徐,拂去所有阴霾妄言。

一场即将缠上苏听晚的名声风波,便这般悄无声息,被他一手平息。

早课结束,弟子尽数散去,三三两两离场,再无人敢私下议论半句。

演武场渐渐空旷,只剩晨风掠过青石,簌簌作响。

苏听晚尚未移步,身后便传来轻浅脚步声。

“苏师姐。”

一名清秀小弟子快步上前,面带愧疚,低头道,“方才是我轻信流言,胡乱揣测师姐,言语失礼,还望师姐恕罪。”

方才诸多非议之人中,便有他一份。此刻得知真相,心中愧疚难当,特地前来致歉。

苏听晚微微摇头,神色温和淡然:“无妨,不知者无罪。”

她从未怪罪这些盲从流言的同门,世人多随波逐流,辨不清理黑白,实属寻常。

小弟子闻言,愈发敬佩,躬身行礼,匆匆退去。

待人彻底走尽,空旷演武场上,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沈听寒缓步从高台走下,玄色衣袍随风轻扬,停在她身前。

晨间日光落在他眉眼,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语气褪去当众的威严,只剩浅淡温和:“方才之事,无需放在心上。”

苏听晚抬眸,望着他澄澈的眼眸,轻轻颔首,音色清软:“我知晓,多谢师兄。”

若不是他当众澄清,这场流言定会缠她许久,让她深陷同门非议,寸步难行。

“有我在,无人可污你清白。”

沈听寒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字字郑重。

风吹过两人衣袂,一玄一白,静静相对,晨光温柔,岁月安然。

片刻后,沈听寒话锋微转,眸色添了几分沉敛:“流言虽止,风波未平。”

“秦沧老谋深算,禁足三月看似惩戒,实则根基未损,他门下党羽遍布内外,暗中势力仍在。此次受挫,他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动不得你,必会在暗处伺机作祟。”

苏听晚心头清明,缓缓道:“我明白。他失了禁地职权,折了颜面,必会寻机报复。”

“嗯。”沈听寒颔首,叮嘱道,“接下来一段时日,你行事依旧稳妥即可,不必刻意防备,亦不可全然松懈。宗门课业、秘境历练,但凡集体场合,若遇蹊跷,第一时间传讯于我。”

他不愿她终日紧绷戒备,活在惊惧提防之中,却也不得不提醒她暗藏的凶险。

苏听晚认真应声:“我记住了。”

阳光渐盛,穿透层层枝叶,落得满地斑驳光影。

沈听寒望着她温顺笃定的模样,沉默须臾,低声道:“近日我需闭关三日,稳固主峰结界,镇压余下外泄邪气。”

苏听晚微怔:“师兄要闭关?”

“是。”他眸色微柔,“这三日我无暇外出,宗门诸事、暗处异动,无法及时照应。你务必万事小心,勿孤身涉险。”

这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事。

往日他身在宗门,随时可护她周全,此番闭关三日,外界一切变数,皆无法即时掌控。

苏听晚看懂他眼底的牵挂,心头暖意更盛,轻轻弯眸,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师兄安心闭关,我会安分守己,好好待在阁中修行,绝不擅自外出惹事,静待师兄出关。”

少女眉眼清浅温柔,笑意澄澈,妥帖又安稳。

沈听寒望着那抹浅笑,心头微松,眼底沉色散去几分。

“好。”

他轻轻应声,语气温和,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两人并肩离开演武场,行至岔路,一往主峰清霄殿,一往西隅听潮阁。

“我去闭关了。”沈听寒止步,看向她。

“师兄保重。”苏听晚颔首道别。

玄色身影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挺拔,渐渐消失在山林尽头。

晨风掠过,余温未散。

苏听晚立在岔路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立片刻,才转身缓步回往听潮阁。

只是两人皆未察觉,远处密林阴影之中,一道暗藏阴毒的目光,牢牢锁住了那抹白衣身影。

清霄殿禁足令虽在,可秦沧蛰伏数十年,早已布下无数暗线。

明棋已败,暗棋方始。

三日闭关,三天空窗。

便是他伺机而动的最好时机。

微风再起,吹皱满庭安宁,细碎波澜之下,新一轮的暗局,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