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林,卷着夜露的湿凉,掠过苍莽的玄剑群山。
暮色早已彻底沉落,墨色天穹压着层层叠叠的云,不见星月,只余下林间细碎的虫鸣,衬得后山禁地方圆十里愈发死寂。
苏听晚立在断崖边,白衣被晚风猎猎扬起,衣角沾着未干的草屑与夜雾。
方才那道猝不及防的剑气仍残留在周身,凛冽、阴诡,全然不是玄剑宗正统的清正大路,带着一股积年的沉郁戾气,贴着她肩胛擦过,劈开了半幅衣袖,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不深,却灼得皮肉隐隐发疼。
她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破损的衣料,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柔光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清冷。
方才她循着灵气异动赶来,本是察觉后山禁地有邪祟气息外泄,想来查看异动根源,却未曾料到,等候她的从不是出逃的魔物,而是蓄势已久的暗袭。
出手之人,招式隐忍、角度刁钻,招招留了余地,却又招招致命。
若是寻常弟子,方才那一剑,早已穿胸而过。
“看来这些时日的安稳,终究是我自欺欺人。”
苏听晚轻声自语,声音极轻,散在风里。
入玄剑宗三年,她始终守着本分,潜心修剑,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做宗门里最不起眼的一名内门弟子。她以为潜心修行、谨守门规,便能安稳度日,避开宗门所有暗流纷争。
可直到今夜她才彻底看清,有些祸端,从来不会因为退让,便自行消散。
暗处的人,早已将她视作眼中钉。
风声忽的一滞。
林间簌簌落叶之声骤然停歇,周遭空气瞬间冷了数分,一股更为厚重、更为阴翳的灵气,自密林深处缓缓压来。
一道青灰色的道袍虚影,隐在层层树影与夜色之后,身形佝偻,气息苍老晦涩,正是三长老秦沧。
他并未现身,只藏在暗处,像是一尊蛰伏多年的老枭,目光沉沉地落在崖边的少女身上,带着审视、试探,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算计。
方才那一记暗剑,正是他所发。
他蛰伏宗门数十年,暗中培植势力,私下修习禁术,一直藏得滴水不漏。本以为宗门之内尽在自己掌控,却近月来屡屡察觉到不对劲。
先是秘境之中莫名变数横生,他布下的暗线尽数被悄无声息拔除;再是宗门灵气流转异常,多年外泄的阴邪之气被悄然压制;而最让他忌惮的,便是这个看似温和孱弱、毫无锋芒的小弟子——苏听晚。
她太稳了。
稳得不合常理。
无论宗门考核、弟子比试,还是秘境历练,她永远不争第一,不露头角,修为稳步精进,性情温和恬淡,待人谦和有礼,像一株随处可见的浅草,平淡、无害,让人彻底放下戒备。
可越是看似寻常,越是藏着深不可测的底气。
方才那一剑,他刻意收敛大半杀招,只留三成威力,意在试探。
试探她的真实修为,试探她的底蕴,更试探她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依仗。
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
一个寻常内门弟子,绝无可能在瞬息之间预判剑气轨迹,从容侧身闪避,甚至借着卸力之势稳住周身灵气,半点不露慌乱破绽。
“倒是老夫小觑你了。”
幽暗林间,终于传出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久经算计的阴鸷,慢悠悠飘荡在夜色中。
秦沧依旧没有走出暗影,只隔着重重林木,淡淡开口:“苏弟子素来安静温顺,藏得倒是极深。”
苏听晚抬眸,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精准落在那道隐匿的身影之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惊惧。
“三长老深夜潜伏后山,暗袭本门弟子,不知是宗门规矩,还是长老私权?”
她的声音清浅柔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可字字清晰,落在寂静林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秦沧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晦涩阴冷,带着几分嘲弄:“规矩?在玄剑宗,能活下来、能掌控一切的,便是规矩。”
“你察觉了禁地异动,便敢孤身前来,胆子不小。”
苏听晚指尖微蜷,腰间素色剑鞘轻轻震颤,内里灵剑似有感应,隐隐迸发清冽剑光。
“后山禁地封印松动,邪气外泄,危及宗门,身为玄剑弟子,自当前来镇守,何来胆大一说。”
她顿了顿,目光微冷,缓缓补上一句:“倒是长老,不好好镇守封印,反倒在此处伏击同门,纵容邪气蔓延,不知居心何在。”
一句话,直指核心。
秦沧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隐匿在暗处的眼神骤然阴厉。
他没想到,平日里温顺缄默、从不参与口舌纷争的苏听晚,竟能如此直白地戳破他的破绽。
后山封印松动,本就是他暗中刻意为之。
封印之下镇压着百年前作乱的邪修残魂,他借宗门修缮禁地之名,暗中蚕食封印结界,待封印彻底破碎,邪魂出世,他便可借除魔护宗之名,揽尽宗门权柄,顺势铲除异己。
此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宗主与诸位长老都未曾察觉端倪,偏偏被一个小小内门弟子看透。
“看来,你知道的东西,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多。”
秦沧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褪去了所有假意平和,只剩森森寒意。
今夜本是试探,如今,已然变成了杀机。
留不得。
这般心思通透、深藏不露的弟子,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之,以绝后患。
凛冽的阴风骤然卷起,林间枯枝断木尽数翻飞,漫天落叶狂舞,浓郁的黑灰色邪气自地底翻涌而出,缠绕在秦沧周身。
他缓步从树影中走出,佝偻的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愈发诡异,宽大的青灰道袍无风自动,袖口翻涌间,缕缕黑气缭绕,带着腐蚀人心的戾气。
“原本还想留你多活几日,安稳修行。”
秦沧目光阴鸷,死死盯着苏听晚,“既然你执意要窥破不该窥的秘密,那今夜,便留你在此地,葬于荒山,化作禁地一抔黄土。”
话音落,他袖袍猛地一挥。
漫天黑气骤然化作无数锋利的戾气刃,密密麻麻,朝着崖边的苏听晚爆射而去,速度快如闪电,封住她所有闪避退路。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是全力绝杀。
劲风扑面,邪气刺骨。
苏听晚眼底眸光微凝,却没有半分退意。
三年蛰伏,步步谨慎,她从不愿主动树敌,可从来不代表,她任人拿捏、毫无反抗之力。
她手腕倏然翻转,清脆剑鸣划破长夜。
素白长剑脱鞘而出,剑光澄澈凛冽,如秋水破暗,浩然正气瞬间冲散周遭阴邪戾气。
玄剑宗正统清剑心法在她周身流转,却又比正统心法更为凝练、更为霸道,剑光纵横间,竟隐隐压过秦沧数十年苦修的邪戾功法。
无数戾气利刃撞上澄澈剑光,瞬间寸寸碎裂、消融,黑气溃散,化作虚无。
剑光未落,苏听晚足尖轻点崖石,身形如惊鸿掠影,逆势而上,白衣在漫天黑气息中翻飞,干净、决绝。
秦沧瞳孔骤然微缩,心底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修为……绝非内门弟子水准!
至少已是半步元婴!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修士,半步元婴境界,哪怕是宗门百年不遇的天才沈听寒,在这个年纪,也未曾有这般扎实浑厚、收放自如的修为!
他藏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竟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眼皮底下,藏着这样一尊蛰伏的利刃!
“你……”
秦沧神色剧变,心底杀机更盛,招式愈发狠戾,“今日必杀你!”
邪气翻涌如巨浪,铺天盖地碾压而来,欲将这抹刺眼的纯白彻底吞噬。
就在两股灵力即将轰然相撞的刹那,一道清冷孤绝的剑光,自遥远夜空骤然坠落。
如九天落雪,划破沉沉夜幕。
凌厉、淡漠、不染尘埃,却带着倾覆一切的绝对力量。
只一剑,便硬生生劈开漫天邪气。
翻涌的黑浪瞬间溃散殆尽,周遭阴戾气息尽数被清冽剑意镇压,山林狂风骤停,死寂再度笼罩四野。
一道玄色身影踏月而来,立在半空,衣袂翻飞,身姿孤挺如松。
沈听寒垂眸,目光越过漫天残碎的黑气,稳稳落在崖边白衣少女身上。
他眼底无波无澜,声音清冷如碎冰,落于夜色之间。
“三长老,动我的人,问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