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阁层层飞檐,将亭台楼阁晕染成一片朦胧浅白。
苏听晚一夜浅眠,合眼便是昨夜松林里淬毒暗器破空而来的景象,还有沈听寒那句沉在月色里的“我欠你一场安稳”。掌心始终紧攥着那枚莹白玉符,玉石被体温焐得温热,淡淡的灵气萦绕指尖,稍稍抚平心底残存的悸意。
她换上常穿的素色长衫,将玉符细细系在颈间,贴着心口藏好,外衫掩去踪迹,不露出半分痕迹。
昨夜离开松林时,沈听寒会自行处置暗卫尸首,抹去踪迹,不留给秦沧任何发难的把柄。秦沧敢暗中派遣死士暗杀,却绝不敢将此事摆上台面,一旦公开追查,很容易引火烧身。是以这一日阁中表面依旧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危机,只是一场虚幻梦魇。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汹涌。
苏听晚如常去往书房,赴往日申时之约。
推开书房木门,熟悉的桂香扑面而来。窗棂敞开半扇,清晨微风涌入,吹动案上堆叠的卷宗纸张。沈听寒端坐于梨花木长案之后,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墨发玉簪高束,垂眸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侧脸线条清冷淡漠,仿佛昨夜松林挺身相救、轻声许诺之人,是另一个人。
他抬眼,目光淡淡落在苏听晚身上,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她心口位置,确认玉符已经妥善佩戴,才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今日来得早些。”
“夜里心绪难宁,索性提早过来整理卷宗。”苏听晚走到案侧位置坐下,目光不经意看向桌角瓷盘,今日盛放的是桂花糕,清甜香气萦绕四周。
以往看见点心,她总会先动几分心思,此刻却全无胃口。昨夜生死一线的画面反复盘旋,她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昨夜之事,秦沧应当不会善罢甘休。一次暗杀失败,他定然会筹划别的手段。”
沈听寒搁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他现下不会再度贸然动用暗卫。接连出事极易引人怀疑,三长老一派如今最需要的便是名正言顺的由头。”
苏听晚蹙眉:“明着刁难,暗中刺杀两条路暂时行不通,那他打算如何?”
“借规矩行事。”沈听寒眸色微沉,“秦沧经营阁内数十年,门下弟子众多,遍布各处职司。他大可制造意外,或是罗织罪名,循序渐进困住你,令你百口莫辩。等到时机成熟,再顺势将你除去,落不下半点把柄。”
权谋算计,步步为营,杀人不见血。
苏听晚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头沉沉。她不怕正面交锋,却忌惮这种无休止的阴私构陷,防不胜防。
颈间玉符隔着衣料贴着肌肤,暖意缓缓蔓延开来。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轻声问道:“师兄,当年蒙受冤屈之人,可有留下后裔?”
这句话一出,沈听寒周身气息微不可察地凝滞一瞬。
他静默许久,望向窗外缭绕的晨雾,语声低沉:“有一人侥幸流落世间,辗转多年,下落不明。秦沧多年从未停止搜寻,一旦找到,必除之后快。”
苏听晚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猜测自心底升起。
难不成……那个人,就是自己?
她自幼孤苦,无父母相伴,记事起便孤身漂泊,机缘巧合踏入听潮阁,从来没有人同她讲过身世来历。过往她只当是寻常孤女,如今串联起所有蛛丝马迹,一切都变得耐人寻味。
可她不敢直接问出口。若是猜想属实,便是将自己推入最凶险的漩涡。
沈听寒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揣测,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提醒:“不要急于求证。在没有集齐足够证据,无法扳倒秦沧之前,身世之事万万不可向旁人吐露分毫,哪怕是看似亲近之人。人心易变,阁内不知多少人被秦沧收买。”
苏听晚缓缓点头,敛去眼底波澜,拿起案头卷宗强迫自己静下心梳理账目,只是心神纷乱,视线落在字迹上,许久难以入目。
沈听寒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将一盘桂花糕轻轻推到她手边。
“先吃些东西。心思再重,也不能亏了身子。”
温和的声音落在耳畔,驱散些许寒意。苏听晚侧头看向他,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眼眸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二人视线相撞,短暂相持。
苏听晚心头一动,轻声发问:“师兄,你知晓当年全部真相,手握许多筹码,为何迟迟不揭发秦沧?以你的实力,想要对抗他,并非没有机会。”
沈听寒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墨汁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时机未到。”他简单道出缘由,“秦沧根基太深,党羽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发难,引发阁中大乱,免不了无数无辜弟子卷入厮杀,重现数十年前血流成河的惨状。我要的不只是诛杀首恶,更是彻底肃清阁内歪风,稳住听潮阁根基。”
他思虑长远,隐忍筹谋,独自背负重重秘密,静静等候最合适的契机。
苏听晚默然。原来他看似置身纷争之外,实则早已布局多年。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她认真开口,“我不愿一直只做被庇护之人,我想与你一同查清真相。”
沈听寒垂眸思索片刻:“藏书阁深处封存着一批禁档,当年动乱之后被秦沧派人看管,寻常人无法靠近。档案之中记载着一众忠于旧主之人的名册,若是能够拿到名册,我们便能联络残存旧部,积蓄力量。”
藏书阁禁档。
苏听晚记下这个关键信息:“看管之人皆是秦沧心腹?”
“大半是的。”沈听寒道,“三日之后便是阁中祭祀大典,当日所有人需前往大殿参与典礼,藏书阁守备力量会大幅削弱,是难得的机会。但依旧危机四伏,一旦被人撞见,私闯禁阁乃是重罪,秦沧会借机直接将你拿下。”
风险巨大,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苏听晚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一试。大典当日,我寻机会前往藏书阁。”
沈听寒凝视她倔强坚定的眉眼,良久,轻轻叹息一声:“你性子太过执拗。万事小心,若是察觉不对劲,立刻放弃,保全自身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明白。”
晨光渐渐升高,雾气慢慢消散,庭院之中传来弟子往来走动的声响,平静之下暗流持续积蓄。
二人没有继续深谈,重新埋首处理案头事务,书房回归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临近正午,苏听晚收拾好卷宗准备离开。刚起身,沈听寒忽然开口:“等一等。”
他伸手,取出一小瓶药递过来,瓷瓶冰凉:“这是解毒丹药,随身携带。秦沧手段阴毒,难保不会在饮食、器物中下慢性毒药,遇上不明毒物,即刻服用。”
苏听晚伸手接过瓷瓶,指尖再度与他相触。短暂的触碰,一如上次一般,让她心弦微颤。
“多谢师兄。”
“不必言谢。”沈听寒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却分量千钧,“记住,无论发生何事,设法传消息给我,我会尽快赶到。”
苏听晚将药瓶收好,与颈间玉符放在一处,郑重应声,转身走出书房。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抬头望向远处高耸的长老殿方向。
秦沧此刻定然正在筹谋新的诡计,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祭祀大典,藏书禁档,尘封名册。
一条隐约的道路,在迷雾之中缓缓显现。前路埋伏着无数凶险,但她再也无法退缩。
她抬手按住心口位置,玉符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力量。
不止为探寻自己的身世,不止为揭穿多年冤案,也为不辜负沈听寒一次次舍身相护。
风声掠过回廊,悄无声息传递着各方动静。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三日之后的祭祀大典之上,静静等候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