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深,月色隐入云层,整座听潮阁陷入沉沉静谧。
晚风萧瑟,吹得后山荒草簌簌作响,夜色浓如墨染,连廊灯火尽数熄灭,唯余无边幽暗。
两道轻影悄无声息掠过后山曲径。
沈听寒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身姿利落挺拔,夜行于暗影之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步履极轻,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全然无白日阁主的温润,只剩潜行的沉稳凛冽。
苏听晚紧随其身,素色短衫轻便利落,眼底褪去所有稚气,只剩谨慎与冷静。
两人一路无话,默契至极。
无需言语叮嘱,她便知晓敛气藏形,紧随他脚步,不超前、不落后,稳稳同行。
自白日下定决心并肩之后,她早已不再是需要时时被护在身后的小姑娘。
西角废院果然荒芜冷清。
断墙残垣塌落大半,遍地枯草乱石,旧时库房木门腐朽破败,半敞半掩,夜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轻响,平添几分阴森寂静。
四周草木幽深,暗处隐约藏着极淡的气机,果然设有暗哨禁制。
沈听寒抬手轻轻拦在她身前,示意她止步,低声附耳:“院内有细索机关,触之即响,你在此处等候,我先破除。”
温热气息轻扫耳畔,酥麻触感一瞬蔓延至心底。
苏听晚耳尖骤然发烫,下意识点头,屏住呼吸立在原地。
夜色幽暗,咫尺相近。
她静静看着他背影,看着他身形微动,指尖凝气,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顷刻间便将四周细密埋伏的警示机关尽数卸去,干净利落,不留半点动静。
不过瞬息,危机尽除。
他回头看向她,眸色在暗夜里温柔清亮:“安全了,随我来。”
两人悄然踏入废院深处。
破旧库房之内积满尘埃,蛛网交错,满目荒芜,看似常年无人踏足,唯独地面一处青石地砖,干净无灰,明显时常被人踩踏。
沈听寒目光一落,直指那块地砖。
“破绽在此。”
他俯身指尖轻扣地砖边缘,轻微一拨,石板应声挪开,下方露出一方浅浅暗格。
暗格之内,整齐叠放着数封蜡封密信,还有一枚玄剑宗专属的青玄玉符,纹路冷冽,刺眼夺目。
苏听晚心头一沉。
果然是真的。
秦沧不止私通外敌、私赠军械,更是与玄剑宗保持高频密信往来,暗中输送阁中机密,勾结外敌图谋听潮阁。
她伸手轻轻拿起一封密信,指尖微颤。
信中字迹潦草隐秘,字字句句皆是出卖阁中布防、弟子排布、库房储备,甚至提及伺机架空阁主、借玄剑宗之力夺权篡位。
字字诛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证据确凿。”苏听晚低声开口,眼底凝着冷意,“他筹谋已久,从不是临时起意。”
沈听寒收好所有密信与玉符,眸色深沉如夜:“上代阁主骤然离世,绝非意外,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
一语落地,苏听晚浑身微僵。
尘封已久的旧案,父辈惨死的真相,终于在今夜露出一丝蛛丝马迹。
心底酸涩翻涌,恨意与悲凉交织,她指尖攥紧,眼底泛红。
沈听寒察觉到她情绪波动,侧首看她,夜色里目光温柔安抚,无声抬手,轻轻覆在她肩头。
掌心温热,稳稳按住她微颤的身子。
“别怕。”他轻声道,“今日取证在手,来日当众揭穿,必让他血债血偿,告慰先主。”
简简单单一句,却安稳了她所有惶然心绪。
苏听晚抬眸望他,夜色深沉,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怜惜、笃定、隐忍,看见他背负的整片风雨山河。
一路走来,她躲藏、窥探、隐忍、成长,而他始终孤身守阁、隐忍布局、负重前行。
心头情愫翻涌泛滥,早已超越最初懵懂悸动,化作深沉而笃定的倾心。
她轻声呢喃:“沈听寒,幸好有你。”
幸好风雨倾覆之时,有他独守阁楼;幸好她无处藏身之时,有他予她庇护;幸好她决意入世之时,有他等她并肩。
少年阁主眸光微动,望着她眼底透亮的柔光,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尽数被这一句温柔填满。
夜风穿堂,吹动两人衣袂,暗影温柔,心绪难藏。
他抬手,极轻拭去她眼角浅浅湿意,动作克制又珍重。
“往后,我一直在。”
无需山盟海誓,无需甜言蜜语。
一句一直在,便是风雨同舟,岁岁相伴。
两人收好所有证据,悄然退出废院,原路折返。
夜色依旧深沉,可今夜取证在手,迷雾渐散,前路终有破局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