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落处终不悔（除夕三）

莫安轻咳几声，闭口不言，吟儿也陷入了往事。十五岁开始，她就应暗叶邀约，每到过年过节都到西屋去陪他。除夕那天，她从清晨就一直待在他身边，他们一起练剑、习枪，共同烹茶、下厨，默契至极。晚上，他们坐在桌旁，一边轻声闲聊，一边喝酒吃菜，都拣了对方爱吃的，互相布小菜、满酒茶。暗叶自己在她身边稍稍放纵些，随便喝个五七杯酒，但他不准吟儿饮上一杯半盏，给她精心煎她喜欢的茶喝。她十七岁那年的春节，暗夜长吟剑法几乎要成，两人共同庆贺，暗叶伸臂，轻轻将她揽在了自己肩头。吟儿安稳靠着，仿佛寻到了终身的归宿……

夜风猛然吹来。吟儿一激灵，感到瞬间清醒，被拉回了现实。她知道，现在一时偷闲怀旧，后面压在自己肩上的担子还重着呢。殿中欢声笑语时时传来，她反倒更觉得悲凉。每个人都那么兴高采烈，只有我一人……她转头，看向就在几步之外的少年，忽觉这满身疾病的师弟，与自己竟似是同路之人，孤僻、寂寞……

“这两位这是怎么啦？”在殿中隔窗观望的郑迁达看见二人动作、神态有异，也一时半刻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俩人怎么说都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是目之所及，一定是说明了什么。正此时，迁达余光一瞥，见黑衣女子轻手轻脚走到殿门口：

“师姐？”

吟儿回眸：“青翕？何事？”

苗青翕挪到吟儿身边，把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跟云青师哥他们说，我已经被你策反了？”

吟儿微微一怔：“没，他们问你啦？”青翕咂了咂嘴：“哼，怨不得。云青师哥一瞅见我，就跟剑铃师姐指指点点，剑铃师姐冲我招手，我就过去，她一把将我拽到角落里，开门见山来了一句‘令狐师姐找你没有’，真是吓死我啦。”吟儿心中惊道：“坏了，要露馅儿。”急问：“你怎么说的？”青翕扁了扁小嘴儿，道：“我说‘没有，她怎么会找我？’，剑铃师姐脸色沉了沉，自顾自地就说‘我得催一催去’。”吟儿哑然失笑，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道：“你先赶紧回去，人家问你，你就说去透透气，不要露破绽，按之前的计划。一会剑铃很可能来找我，你趁她还没来赶紧回去。”青翕点头答允，恢复正经神色，从殿边贴着墙又悄悄溜了回去。

莫安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在发丝下捕捉字眼，神色淡淡，心中却静静盘算。吟儿打发走了青翕，并没注意到。迁达看见黑衣女子玄海服色，更加疑惑，但毫无头绪，不知从何入手。

果不其然，没过半刻，只见赫连剑铃匆匆出殿，俯在吟儿耳边，语气急迫：“我的师姐呀，你也太沉得住气啦！这都小半年过去了，苗青翕那小丫头你怎么还没去找她？如果师姐再不赶紧去，我听说现在她反而更加偏向寒教了！趁着她心性还没完全走偏，你快去把她拿下！”吟儿心中使劲憋着笑，暗道：“剑铃，你这着急的性子老改不过来。师姐我是什么人，你也不想想！”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知道啦。剑铃，你这么相信表象即为真相吗？人家说不定只是表演得像效忠寒教，实际上向着咱们哪。不急，不急。今天可是除夕，再过一两个时辰就是第二年了，赶紧回席吃酒，大过年的，少操点心吧。”

剑铃也不知说什么好，一跺脚，折返回殿中去了。吟儿自己又把计划捋清，觉得醒酒醒得差不多了，也起身回席，只剩莫安孤身一人，坐于廊下。

那双闭着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开。眸中迸发出的寒光，暴露在凛冽夜风之下。

眼底毫无畏怯，只有狠厉与决绝。

转眼正月二十二，又是大雪天。

吟儿在屋边挂上靶子，在飘飞的雪花中拉开了弓。她不辞辛苦，箭无虚发，每次拉弓必要形如满月，箭到处必不脱靶。整日射箭，手臂不禁酸软。黄昏没去，夜色漫上，她伫立雪中，看着对面西屋透出的一点暖光，轻声祝道：

“叶哥，生辰快乐。”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