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巷子里的猎人与猎物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沧南市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床发霉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闷热。

苏越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旁边的林七夜。

林七夜的动作很轻，他将课本整齐地码放进书包，然后站起身，熟练地拿起靠在桌边的盲杖。黑色的布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孤独行者。

“走了。”

他的步伐很稳，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富有节奏，仿佛在他脑海中有一张精确到厘米的地图。

苏越背起书包，不远不近地吊在他身后。

“真是个倔脾气。”苏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从学校到林七夜家的那条路，苏越已经提前踩好点了。那是一条老城区的必经之路，狭窄、阴暗，两侧是错综复杂的弄堂，监控探头坏了一半，是滋生罪恶和“神秘”的绝佳温床。

果然，当林七夜拐进那条名为“平安巷”的胡同时，周围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能听到的远处车流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路灯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将林七夜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个扭曲的怪物。

苏越停在巷口，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口腔蔓延，稍微安抚了一下体内那股因为感知到“神秘”而开始躁动的饥饿感。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苏越对着空荡荡的巷口轻声说道。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户的呜咽声。

苏越也不恼，只是轻轻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再不出来，猎物可就进肚子了。”

话音刚落，巷子上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个白天在教学楼对面窥视的鬼面人，此刻正倒挂在墙壁上，四肢像壁虎一样紧紧吸附着粗糙的砖石。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刚毛，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血盆大口的脸上，流淌着粘稠的涎水。

它死死地盯着巷子深处的林七夜，对苏越的存在似乎视而不见。

在低阶“神秘”的逻辑里，林七夜身上那种尚未觉醒却纯净得可怕的气息，才是最美味的佳肴。而苏越……在它看来，不过是一个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啧，无视我？”

苏越推了推眼镜，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却不是冲向鬼面人，而是冲向了巷子深处的林七夜。

此时的林七夜，正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盲杖横在身前。

“谁在那里？”

林七夜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他的听力捕捉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人的步伐，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而且，空气中还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小心上面！”

苏越的暴喝声骤然响起。

林七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常年黑暗生活带来的本能反应让他选择了最稳妥的防御姿态。

轰！

一声巨响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炸开。

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

鬼面人一击不中，发出愤怒的嘶吼，长长的利爪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它猛地转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林七夜，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满嘴锯齿般的獠牙。

林七夜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恐惧吗？

不。

林七夜握紧了手中的盲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鬼面人显然没有和猎物交流的兴致，它后腿一蹬，再次扑向林七夜。

这一次，它势在必得。

然而，就在它的利爪即将触碰到林七夜喉咙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横插进来。

“你的对手是我，丑八怪。”

苏越单手撑地，一个滑铲从鬼面人腋下穿过，手中的折叠水果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切向鬼面人的腹部。

滋啦——！

像是切开了一块腐烂的皮革。

黑色的血液飞溅而出。

鬼面人发出痛苦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强行扭转，一巴掌拍向苏越。

苏越没有硬接，他在地上一个翻滚，狼狈地避开了这一击，但肩膀还是被劲风扫中，整个人撞在了墙壁上，激起一片灰尘。

“咳咳……力气真大。”苏越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嘴角却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这就是实战。

和陈牧野那种碾压式的特训不同，这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鬼面人被彻底激怒了。它放弃了林七夜，转身咆哮着冲向苏越。

“苏越？！”

林七夜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心中一惊。

那个白天还跟他搭话的新同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他竟然能跟这种怪物交手？

“别发愣，往后退！”苏越一边在狭窄的巷子里利用地形和鬼面人周旋，一边大喊，“这东西皮糙肉厚，我的刀切不动它的骨头！”

林七夜咬了咬牙，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声辨位。他扶着墙壁，快速向巷口退去。

但他没有退远。

他靠在转角处的墙壁上，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巷子里的一举一动。

他在担心。

担心那个莫名其妙卷入这场灾难的新同学。

巷子里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苏越的身上多了好几道血痕，校服被划破，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属于“暴食”途径的疯狂。

他在享受。

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享受体内那股力量一点点被压榨出来的快感。

“吼！”

鬼面人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利爪直取苏越的咽喉。

苏越避无可避。

或者说，他不想避了。

“抓到你了。”

苏越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竟然直接抓住了鬼面人挥来的利爪。

噗嗤！

利爪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鬼面人愣住了，它没想到这个弱小的人类竟然敢用手接它的攻击。

但下一秒，它感觉到了恐惧。

因为它发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

顺着那只被刺穿的手掌，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它体内的“神秘”能量，那些构成它身体的黑雾，正疯狂地涌入这个人类的身体。

鬼面人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爪子像是长在了苏越的手上一样。

苏越的左手掌心裂开了一道口子，那不是伤口，而是一张嘴。

一张长满细密尖牙的嘴。

“开饭了。”

苏越低语一声，猛地用力一扯。

咔嚓！

鬼面人的整条手臂竟然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塞进了左手掌心的那张嘴里。

咀嚼声。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巷子里响起。

鬼面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疯狂地后退，试图逃离这个比它更像怪物的疯子。

但苏越怎么可能让它跑掉。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苏越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鬼面人的身后。

他的右手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水果刀，对着鬼面人的后颈狠狠刺下。

这一次，刀锋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他刚刚吞噬了鬼面人手臂后获得的力量。

噗！

刀锋入肉，直没柄端。

鬼面人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随后化作一滩黑水，缓缓渗入地下。

巷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越粗重的喘息声。

他靠在墙上，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左手，掌心的那张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

那种饥饿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正在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

“这就是……暴食的能力吗。”

苏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力量的增长。

“精彩。”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

苏越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去。

林七夜正站在那里，盲杖点地，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脸正对着苏越的方向。

“你都看见了？”苏越问。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我听到了全过程。”林七夜的声音有些沙哑，“撕裂声，咀嚼声，还有……怪物的惨叫声。”

他顿了顿，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越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罢了。”

“热心市民会生吃怪物？”林七夜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越吐出一口烟圈，笑了。

“林七夜，这个世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有些东西，看不见，反而是种幸福。”

他走到林七夜面前，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今晚的事，忘了吧。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做一个普通人。”

说完，苏越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林七夜叫住了他。

“你受伤了。”

苏越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

“小伤，死不了。”

“我家就在前面。”林七夜指了指巷子深处，“我有药，或许……你可以用得上。”

苏越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那个站在黑暗中、眼睛蒙着黑布的少年。

明明自己都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明明对自己这个“怪物”充满了警惕和恐惧，却依然选择了伸出援手。

这就是林七夜。

哪怕身处黑暗，心却永远向着光明。

苏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行啊。”

他走回林七夜身边，并肩而立。

“那就麻烦林大帅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夜色更深了，但沧南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正悄然睁开，注视着这两个少年的背影。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