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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遇见你22

因为遇见你:张雨欣重生

周三一整天,张雨欣没有出门。她起床之后把那幅蝴蝶从白绸布里重新取出来,架在绣架上,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靛蓝和暗红的翅膀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金色的纹路沿着翅脉蜿蜒,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她把每一根丝线的走向又重新捋过一遍,确认没有一丝松动、一处浮线、一个不够紧的结。

然后她重新穿了一卷靛蓝色的丝线,在蝴蝶右翅下方补了七针。那七针扎得很浅,力道只有平时的三分,像是在蝴蝶旁边绣了一小片看不见的阴影。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七针拼成了一朵没开的花的形状——三条弧线的雏形。周家的符号。藏在蝴蝶的影子底下,看不分明,可它在那里。

陆思琛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出门?"

"不出。在家待着。"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那晚上我买点好吃的回来,明天周末咱俩多睡会儿。"

"嗯。"

他走了之后张雨欣把秘本从衣柜底下的木板里抽出来,翻到外公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人你扳不倒"——这句话在她心里来回碾着。她外公是周家绣庄的当家人,一辈子跟线跟布跟针打交道,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字洇了墨,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样的对手讲话的人才会有的笔迹。可他说"扳不倒"的上面的人,如果真的是一把刀背后握着刀柄的人,那她张雨欣现在要做的,是走到那把刀的主人面前去。

她把秘本收好,重新压回木板下面。刚直起身,手机响了。是沈老师。

"雨欣,听说你明天要去见沈清荷?"

张雨欣的手指一紧。沈老师叫她"雨欣"——这是第一次。之前都是"张小姐"。"是的。李总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度,带着一种她很少表露出来的犹豫:"我教你一件事。沈清荷这个人,她说话的时候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假的。你要听的是她前半句说了什么,而不是她后半句想让你信什么。这是她当年在金缕阁带我的时候她自己说的,她说'做人讲话要留半句真',留的那半句真,就是前半句。"

张雨欣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沈老师,她当年对你怎么样?"

"很好。"沈老师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好到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那种好也是一把刀。她把刀柄递给我,我握着刀尖,差点切了自己的手。"

挂断电话之后张雨欣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沈清荷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复杂。她不是一个站在暗处挥刀的人那么简单。她会在1995年离开金缕阁嫁进李家,会在继子成年后轻描淡写地提醒一句"不要翻得太深",会在金缕阁的老同事面前做一个"很好"的前辈。她的壳很漂亮,漂亮到里面是空的还是实的都看不出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李云哲发来一条消息,说明天具体的时间安排:下午两点半到城郊老宅,三点整进去,大约四点半之前可以出来。末尾加了一句:"我继母知道你是我选中参展的青年绣娘,也听说你母亲姓周的事。她主动说想见见你。"

主动。张雨欣把这两个字反复看了两遍。沈清荷主动想见她。不是李云哲让她见的那个借口起了作用,是沈清荷在听说"周婉清的女儿"出现了之后,自己主动提出想见。这把刀愿意出鞘了。

她回了一句:"明天我带着蝴蝶。"

李云哲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过来:"晚上早点睡。明天那个地方……不太好打精神。"

张雨欣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叶背的浅白色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注意到梧桐树对面的墙角蹲着一只灰猫,猫旁边蹲着一个人。灰衣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周辞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底下蹲多久了?"

周辞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然后抬头朝她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也没打字,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三秒钟,张雨欣点开凑到耳边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早上七点开始。你妈那边我托人盯着的。明天你去见沈清荷,我就在老宅外面。"

"老宅外面怎么蹲?"

"我自有办法。"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朝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灰猫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蹲在路口舔了舔爪子。

张雨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往下沉了一点点,落到了某个更稳的位置。他替她守着她妈的门口,守在明天的老宅外面,守着所有她顾不上看的方向。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晚饭陆思琛带回来一锅砂锅鱼头,热气腾腾的,汤色奶白浓稠。两个人面对面把整锅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饭后张雨欣洗碗,陆思琛站在她旁边擦盘子,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水声、瓷器的碰撞声、偶尔手臂相蹭的布料摩擦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笨拙的、踏实的暖意。

临睡前张雨欣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把头发吹干了。她坐在床边把那枚青玉色绣针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针尾那截褪色的丝线在台灯光里泛着几乎透明的银白。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截丝线,跟母亲当年缠上去的力道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碰到了一处。

"明天去见的那个人,"她在黑暗里对着绣针低声说,"不管她说什么,我都接得住。"

然后她躺下来,把枕头边上那枚针挪到了更靠近自己手指的位置。睡着了。

梦里没有灰墙,没有常春藤,只有一只靛蓝色的蝴蝶从深灰色的底布上飞了起来,翅尖沾着金色的光,一直往上飞,飞进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辽远开阔的天空里。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