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遇见你21

到家之后张雨欣径直进了卧室锁了门，把油布包放在床上，用台灯照着，一页一页地翻。秘本总共十七页，每一页都是一幅完整的绣法图样，从最基础的平针、套针、滚针，到更复杂的打籽绣、盘金绣、双面异色绣，每一幅都配有她外公的手写注解。字迹清瘦硬朗，横折处带着一种特别的顿笔力道。张雨欣的手指逐行逐字地摸过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骨骼。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最后一页不是绣法图样，是一封信。信纸跟前面的一样发黄，笔迹却明显更急促，有几个字洇了墨，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信的开头写着："婉清吾女，见此信时我多半已不在。东西埋在东墙内，传技不传物，你若有后人，教之。金缕阁之事切莫再追，账在人在，账失人亡。上面的人你扳不倒，带着孩子走，别回头。"

张雨欣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扳不倒"三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口上。她外公一辈子绣了成千上万幅作品，最后留下的却是这样一页纸——教她妈逃跑。而她妈真的跑了二十年。如果不是她这一世重新拿起针，如果不是她走进了金缕阁，这段被埋在东墙里的旧物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翻开。

她把信折好夹回秘本里，油布重新裹紧，塞进了衣柜底部那块松动的木板下面，跟秦明远的笔记本并排放着。黑暗里两样东西沉默地贴在一起，像两件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旧物。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云哲发来的消息："我继母那边安排好了。后天下午，城郊老宅。三点。到时候我来接你。"

张雨欣回了一个"好"。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需要准备什么？"

李云哲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到："带着你绣的那只蝴蝶。"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陆思琛在客厅叫她吃饭。她推门出去，看见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排骨，油亮亮的酱色在灯光底下泛着诱人的光。陆思琛已经把饭盛好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还倒了两杯温水放在各自的位置旁边。

张雨欣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入味，酱香里带一点微甜。她嚼着嚼着忽然发现陆思琛也在啃排骨，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她伸手用拇指把他嘴角的酱汁擦掉了，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你这几天忙得都不着家了，"他说，把排骨骨头放在碟子里，"我寻思着做点硬菜给你补补。"

"你做的？"张雨欣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排骨，酱色均匀，糖炒得恰到好处。她认识他这么久，从不知道他还会做这道菜。

"刚学的，对着手机视频练了四回。"他夹了一块大排骨放进她碗里，"今天总算像样了。你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个半小时。"

张雨欣低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然后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块也全吃了，连碟子上的酱汁都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陆思琛在旁边看着，嘴角越翘越高，到最后整张脸都亮堂堂的。他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行了行了，你再这么夸我我明天就得开饭馆去了。"

张雨欣把碗筷收拾去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陆思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两个人隔着一池热水和一叠碗碟，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柔软的、暖融融的东西在流动。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他忽然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说了一句："雨欣，你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张雨欣的手撑着水池边缘，湿漉漉的指尖在水磨石台面上划了两道水痕。"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好太多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可我有点怕。"

"怕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怕你变好了之后，就不需要我了。"

张雨欣转过身来，湿手在他衬衫前襟上印了两个浅浅的水掌印。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像小孩子怕黑一样的脆弱，被灯照得明晃晃的。她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下颌线上，贴了两秒，退开。

"我要你。"她说，"别瞎想。"

陆思琛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脆弱慢慢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他笑了一下，把她湿漉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十指扣住。"行。那我不瞎想了。"

后天。城郊老宅。沈清荷。张雨欣躺在床上闭着眼，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嚼着。她不知道后天见到李云哲的继母会是什么场面。一个女人站在这条暗线的顶点，手里握着三百二十万的去向和一条人命的答案，可她的外壳是"前任顾问""温柔继母""陪丈夫休养的妻子"。她打开那扇门走进去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张温和客气的笑脸，也可能是一把从暗处伸过来的刀。

她把手掌贴在小腹上。孩子还小，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她知道它在。她不能出事。她这辈子欠了太多人的账，最先要还的那笔是给这个还没出生的生命一个完整的、不用躲藏的人生。

她在黑暗里闭着眼，耳边是陆思琛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她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四十七下的时候，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梦里她站在一面很高的灰墙前面，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她把叶子拨开，看见墙砖上刻着三条弧线交织的半开花。她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刚触到砖面，那些弧线忽然动了，像三条蛇一样沿着砖缝游走起来，在她眼前汇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轮廓慢慢转过身来，露出半张女人的脸，嘴角弯弯的，眉眼温和，可眼底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张雨欣在梦里想喊出声，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拼命挣扎了一下——

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边陆思琛的胳膊搭在她腰上，呼吸绵长。她慢慢坐起来，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啄着夜里落下来的什么东西。

她翻出手机给周辞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我去见沈清荷，回来之后告诉你结果。"

周辞的回复来得很快，像他也醒着一样："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我后天在你家楼下守着。如果有事你发个符号给我，我冲进去。"

张雨欣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回复："周辞，你会绣花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行字："我哥教过我几针。缝得不太好看。"

"够了。"她打下这两个字发出去，然后锁了屏。

后天。沈清荷。那把不知道是刀还是退路的东西。她都要去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