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思琛回来的时候果真拎了一条烤鱼,锡纸包着,隔着两层袋子还能闻到蒜蓉和辣椒混在一起的香味。他把鱼放在餐桌上,又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小盒切好的水果,猕猴桃和草莓码得整整齐齐,塑料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老板娘说多吃维C抗紧张。"
张雨欣从绣架前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衬衫领子上蹭了一小块灰,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翘得老高。她心口那块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点,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线终于允许自己歇一口气。
"过来吃饭。"陆思琛把筷子递给她,"明天你绣你的,我在下面坐着,谁要是敢为难你,我当场掀桌子。"
张雨欣接过筷子,笑了一声:"你那桌子掀得动吗?实木的。"
"掀不动我也砸。"他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她碗里,"反正明天那场评审,你去就是给人看的。绣得好不好,底下坐着的人心里都有数。你别管别人说什么,把你那只蝴蝶端出来就行。"
张雨欣低头吃鱼,鱼肉嫩滑,蒜香浓郁。她吃了半条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攥了一下陆思琛搁在桌边的手腕。
"思琛。"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站起来。坐在下面看我就行。"
陆思琛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你这话怎么听着像要有事发生?"
张雨欣松开他的手腕,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猕猴桃。"提前预防一下。我怕你太激动。"
陆思琛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他向来这样,察觉到她不想说的话就不压着问,等她自己愿意开口。他伸手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别到后面去,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行。我坐着。但你要是哭了,我可控制不住腿。"
张雨欣低头扒饭,嘴角翘起来,眼眶却微微发热。她没有再说话,把整条鱼跟陆思琛分着吃完了,水果也吃得干干净净。收拾完碗筷之后她回到绣架前,陆思琛没来打扰她,自己窝在沙发上翻了会儿手机,不久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只蝴蝶最后几针收完。
金色触须的尖端她做了两次回针,让丝线在缎面上微微凸起一小粒,像蝴蝶真的停在那里的瞬间。整幅绣品从深灰色的粗缎底布往上,靛蓝和暗红两对翅膀交叠舒展,金色的纹路沿着翅脉蜿蜒分布,像旧器物上嵌了金丝的裂痕。她从侧面看过去,蝴蝶翅膀的光泽在灯下流转,粗缎的底纹把丝线的亮光吃进去又吐出来,整幅作品沉甸甸的,像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旧铜镜。
她收针,打结,把线头剪断。然后她捧着那幅绣绷坐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把一片银白色的光铺在地板上。
她妈教她第一针的时候她四岁,针比她的手还长,她扎破了三根手指头也没把线穿进针眼里。她妈蹲在旁边没帮她,只说"慢慢来,针比你聪明,你要跟它商量着来"。后来她绣了二十多年,跟针打过无数架,被扎过无数次,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跟它"商量"过。她一直在跟针较劲,让它听她的,让线按她的想法走,让布面变成她要的样子。
可今晚她放下针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次是针在领着她走。她的手只是跟着那根银针的方向,一针一针地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她把绣绷用一块白绸布包好,放在帆布包最上面一层。然后她起身走进卧室,陆思琛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把他摇醒,拉着他回了卧室。他迷迷糊糊地搂着她的腰倒下去,呼吸很快又沉了。张雨欣侧躺在他旁边,手掌贴着小腹,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
周二早晨七点,张雨欣准时睁眼。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立领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盘成低髻,用一枚素银簪子固定住。脸上拍了薄薄的隔离和一点唇膏,没有多余的妆。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秒,确认里面那个人看着从容、干净、不急不躁。然后她把帆布包挎上肩头,推开了卧室门。
陆思琛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等着她了。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正,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站在那里愣是比平时挺拔了一个号。张雨欣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好像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备战"。
"走。"她伸手过去,他攥住了。
金缕阁今天大门敞开,门口摆了两排应季的白玉兰盆栽,正门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金缕阁青年绣娘联展·初评大会"。张雨欣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厅堂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布置得更正式了。六张评审桌排成一排,后面坐了九位评审,沈老师坐在正中间靠左的位置。右侧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高男人,桌上摆着他的名牌:金缕阁财务顾问,程锐。张雨欣的目光在那张名牌上停了一瞬——程锐,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
前排坐了两排观众,媒体、合作方、业内人士,大概三四十人。陆思琛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看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手。张雨欣朝他点了下头,然后在等候区落座。她前面还有两个人要展示,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一个绣了一幅牡丹,一个绣了一幅山水扇面,评审们给了中规中矩的点评,不冷不热。张雨欣坐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搭在帆布包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边缘的织纹。
"第三位,张雨欣。"工作人员喊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把白绸布包裹的绣绷从帆布包里取出来,走到展厅正中央的展示台上。底下的目光全部聚了过来,她感觉得到那些视线的重量,一道一道落在她身上,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密密麻麻的,但并不重。她把白绸布掀开,将绣绷架在展示架上,然后后退一步,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厅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茶杯放回托盘的声音格外响。深灰色的粗缎底布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旧色,靛蓝与暗红的翅膀从粗粝的纹理间浮出来,金色的纹路沿着翅脉蜿蜒流动。整幅作品沉在展示架正中,像一面被擦亮的古铜镜,上面停着一只从很久以前飞来的蝴蝶。
沈老师没有开口。是程锐先动了,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声音不高不低:"张小姐,这幅作品的底布和丝线用料跟市面上常见的绣品不太一样。我想问一下,你的技法来源是哪里?"
张雨欣站在台上,把手背在身后,指腹互相压着,稳住了自己的呼吸。她抬起头看向程锐,目光平而直。
"跟我妈学的。"
"你母亲是?"
"她姓周。"张雨欣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玻璃面上,"周婉清。"
程锐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闪了一瞬,极快,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
可张雨欣注意到,程锐写字的时候,他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忽然坐直了身体。老先生的目光从蝴蝶上移开,落在了张雨欣的脸上,然后他很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看向了大厅侧门的方向。
张雨欣跟着那个方向望过去。侧门的雕花木框后面,站着一个穿烟灰色风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背挺直,目光穿过整个厅堂,越过那些评审、那些观众、那些闪烁的镜头,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李云哲。
他看见她看见了他。他没有走进来,就那么站在侧门阴影的边沿,对着她,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张雨欣收回目光,对着评审席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她走回展示台旁边,伸手轻轻转动了绣绷的角度,让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折出一线金色的光,像朝着台下的某个人闪了一下。
她把蝴蝶绣完了。站在所有想看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