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张雨欣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陆思琛的被子已经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枕头上压了一张新纸条:"我去工厂盯出货,中午不回。明天评审加油,晚上给你带烤鱼。"旁边画了一颗比上次圆了一些的心。张雨欣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铁盒子,叠在那摞便签的最上面。
她今天不打算出门。评审就在明天,她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把那只蝴蝶收尾,把所有细节再过一遍。可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九点半,归云居,陈老板要见你。一个人来。"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发件号码不认识,语气也陌生,但"归云居""陈老板"这两个关键词叠在一起,让她没法忽略。距离上一次见姓陈的不过三天,他突然要见她,还是通过一个陌生号码传的话。张雨欣犹豫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是谁?"
那边秒回:"替陈老板传话的。来不来随你,但陈老板说你手里的东西少了一页,漏掉的那个名字才是关键。"
张雨欣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陈老板给她的名单确实只有五个人,可那张名单的手写笔记在底部有明显的停顿,留了大约两指宽的空白才收尾。她当时以为那是写完了自然空出来的,可现在传话的人说"漏了一页"。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面,把那本夹了名单的旧书抽出来,翻开,把名单重新看了一遍。底部的空白处确实比正常页边距宽了不少,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决定不再往下写。
她放下名单,回了一条:"我九点半到。"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把折叠小刀揣进了夹克内侧口袋。新锁芯换了之后她把钥匙扣上多串了一把备用的,此刻捏在手心里,金属硌着掌纹,凉丝丝的。
归云居的布帘掀开的时候,里面比上次多了一个人。姓陈的坐在柜台后面的老位置,紫砂壶冒着白汽,对面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那女人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肩线挺直,坐姿端正得像一株盆景。张雨欣的脚步在布帘后面顿了一瞬,然后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沈老师。
她走进去,布帘在身后落下来,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沈老师转过头,看见她的时候微微颔首,没有笑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张小姐,坐。"姓陈的指了指沈老师旁边那把空椅子。
张雨欣坐下来,目光在沈老师和陈老板之间来回扫了一趟。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默契感,像两根各管一摊的线头忽然被拧成了一股。
"陈老板说少了一页。"张雨欣开门见山,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缺的那个名字是谁?"
姓陈的没有动名单,而是侧头看了沈老师一眼。沈老师伸手,从自己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折叠的信封,放在名单旁边。她拆开封口,倒出一张同样手写的纸,展开来推到张雨欣面前。上面的字迹跟名单上的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这一页只有一行字,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条备注:
"周婉清。1994年出逃,带走技术秘本一份,疑似留于后人手中。现后人已入金缕阁视野。"
张雨欣的呼吸骤然停住了。周婉清。那是她妈的名字。她看着那张纸上用瘦硬笔迹写出来的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签子,从纸面里往外冒着烫人的热气。"留于后人手中"、"现后人已入金缕阁视野"——她在家里绣的那些东西、她用的那些针法、她那块深灰色粗缎底布,全都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被人盯上了。而且盯上她的不是"他们",是"金缕阁"本身。
"沈老师。"张雨欣抬起头,声音稳住了,"你那天看我绣的蝴蝶,是不是已经认出来了?"
沈老师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我是认出了那卷靛蓝色的线。手工捻的,六股,市面上没有。那种线只有周家绣庄的旧库房里还存着一些,我年轻时见过。"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雨欣脸上,"但我那天没有说破,是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是周家的人,还是拿到了周家旧物的人。"
"现在确定了?"
沈老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东西,一枚青玉色的老绣针,针尾缠着一小截褪成灰白的丝线。她把那枚针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张雨欣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张雨欣低下头去看。针身比普通绣针略长,针尖磨得圆润发亮,尾端的丝线缠法很特别,是螺旋形的一圈一圈收口。她妈教她穿针的时候用过同样的缠法,她当时还问过为什么这样做,她妈说"这样不脱线,手指不疼"。张雨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把针拿起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她的指腹。
"我妈的。"她说,"这是她的针。"
沈老师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二十年前她离开金缕阁的时候,把这枚针留在了她工位的抽屉里。我当时是她的徒弟,替她收着,想着她有一天会回来拿。她没有回来。"沈老师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光,"你用的所有技法,都是她教的。你绣的蝴蝶骨架,是周家绣庄最古老的'双翼撑骨'针法。她用针习惯收力三分、蓄力七分,你下针的手势跟她一模一样。张雨欣,你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从来不是绣出来的东西,是你。"
张雨欣把针攥进掌心,针尾那截褪色的丝线蹭着她的生命线,毛茸茸的,像一只旧蝴蝶的触须碰到她的皮肤。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那层热意逼回去。
"陈老板,名单上其他人是谁?"她把针小心地收进口袋,重新看向姓陈的。
姓陈的斟了一杯茶推过来。"那些人都是当年周家绣庄账目上经手过的人,有的还在金缕阁,有的已经调走了。名单上写的'已接触、未达成',说明他们不愿意开口。"他端起自己的紫砂壶抿了一口,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你手里的名单如果加上你妈这一页,就完整了。所有跟那三百二十万有关的人,都在上面。"
张雨欣把两页名单并排放在桌面上,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五个名字里有两个她认识。一个是金缕阁现任财务总监的旧部,一个是当年负责并购案的律师。这两个人现在都在金缕阁内部还有相当的话语权。而她的妈,周婉清,就排在名单的最后,像一条被刻意剪断的线的末端。
"他们知道我妈的下落吗?"张雨欣问。
沈老师摇了摇头。"当年你妈走得很干净,所有能查的东西都销毁了。但这几年有人在陆续查周家的旧人,你妈的名字被翻出来过,只是暂时还没有人对上她的现住址。"
张雨欣攥紧了名单,指节泛白。"金缕阁那边,明天评审的时候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吗?"
"会。"沈老师的声音沉下来,"你的报名资料被人动过这件事我已经确认了。明天评审会上,有人会拿你作品里的针法说事,逼你当场解释来源。你如果解释不清楚,就会被扣上'盗用旧法'的帽子。如果你解释了,周婉清的名字就会暴露。"
张雨欣把名单折好,放回帆布包最内层。"那我怎么办?"
沈老师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你明天什么都不用解释。你就绣你的蝴蝶。如果有人问你的技法来源,你就说是你妈教的。你妈的名字如果被问到,你就说'她姓周'。"
"那不是等于公开了?"
"公开比藏着好。"沈老师说,"他们查你是因为你藏在暗处,他们看不见你。可如果你站在明处、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绣完了那只蝴蝶,他们反而不敢动你了。金缕阁的评审会是公开的,来的人不止他们的人,还有媒体、有合作方、有上面的人。他们把刀藏在水下,可如果你把水抽干了,刀就露出来了。"
张雨欣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她抬头看向陈老板,姓陈的捧着紫砂壶,表情不咸不淡,但她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像对沈老师的回答很满意。
"明天评审会,几点到?"她问。
"八点半签到,你第三位。"沈老师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系好,"我会坐在第一排,你进场的时候看我一眼就行。"
张雨欣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到门口掀开布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姓陈的还在慢悠悠地喝茶,沈老师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青玉色绣针曾经搁过的位置。她们的目光隔着半间茶室在空中碰了一下,张雨欣点了下头,沈老师点了下头,然后布帘落下来,隔开了两个世界的交接线。
张雨欣走在回家的路上,掌心还贴着那枚针的温度。她把针掏出来看了一眼,尾端褪色的丝线在午后的阳光里近乎透明,可那螺旋形的缠法密密实实的,像很多年前有人用了很大的耐心,一圈一圈地把什么东西牢牢拴在了原处。
她明天要把那只蝴蝶绣完。在所有的人面前,绣给所有想看和不想看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