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欣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陆思琛醒来的动静,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他放轻脚步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她。她闭上眼装睡,听见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带上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听见大门锁芯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陆思琛出门了。她等了三分钟,确定没有折返的动静,才从床上坐起来。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扎紧,穿了一件利落的黑色夹克,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小刀揣进了夹克内侧口袋里。上一世在监狱里学到的第一个道理就是:永远不要把全部指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下了楼,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了巷子口那家早餐铺子。她买了一碗豆浆,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喝着。目光始终落在马路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后面。她昨天在那里看到一个灰衣服的人影闪了一下,今天她来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七点过八分,梧桐树后面果然动了一下。灰衣男人从树影里走出来,在路边的报刊亭前停住,低头翻了一份报纸,买走了一瓶矿泉水。他没有看她这边,但张雨欣知道他知道她在。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线系在后颈上,她动一下,对方就动一下。
她放下喝完的豆浆碗,起身走出铺子,径直朝那个报刊亭走过去。灰衣男人已经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张雨欣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不疾不徐。跟了两条街之后灰衣男人拐进了一座老旧的居民楼,一楼的门禁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了。张雨欣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跟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是坏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她站在一楼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了看,没人。但二楼的拐角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在提醒她"我在这儿"。
她上了二楼。
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只破旧的鞋柜。鞋柜上面搁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里面的水还剩大半瓶。张雨欣走过去,看见水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别再跟了。"
她把纸条拿起来,纸条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是新的:"五楼,左手第二间。门没锁。"
张雨欣攥着纸条站在二楼拐角,心跳砸在胸腔里的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觉得刺耳。她抬头看了看通往三楼的楼梯,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信号是满的。她按了一下紧急联系人的快捷键——她昨晚设的,联系人是陆思琛——但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
她上了楼。三楼,四楼,五楼。左手第二间的门果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她抬手叩了一下门,门自己向内缓缓打开了。
灰衣男人坐在屋子正中央的一把木椅上,帽子摘了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她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骨很高,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嘴唇薄而紧抿着。他穿的那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高,袖口磨出了线头。整个人瘦而硬,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还没断的枯枝。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他们昨晚最后的对话。"进来把门关上。"他说。
张雨欣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屋子是一间极小的单间,一张床、一张茶几、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的泡面、一摞文件、一部备用的旧手机。
"你叫什么?"张雨欣在床沿坐下来,跟他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灰衣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周辞。西周那个周,辞职的辞。"
"你说是你哥的东西,他叫什么?"
"周牧。"周辞的声音低而平,像在念一份写好了很多遍的稿子,"比我大六岁,五年前死在城西那场火里。那枚符号是我们家的祖父传下来的,三片银杏叶叠成的花。周家以前是开绣庄的,后来败了,就剩下这个记号传下来了。"
张雨欣的心口猛地跳了一拍。"绣庄?周家?"
"我爷爷那辈的事了。周家的绣庄后来被合并进了金缕阁的前身,再后来就连名头都没了。"周辞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我哥发现了金缕阁当年并购周家绣庄的时候有一笔账目不清,可能是侵吞,也可能是伪造。他一直在查那笔账,查了将近两年,然后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是被人烧死的?"
周辞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哥出事前三天给我打过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辞,那笔账牵到的人比我想象中多,上面有人压着,底下有人等着。如果我哪天出了事,你别去找警察,去找一个姓陈的茶楼老板。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张雨欣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姓陈的。归云居。陈老板。
"我第二天就赶到城西了,"周辞继续说,"我哥已经烧没了。警察说是烟头引燃了旧窗帘,意外。我没信。我按照他说的找到了陈老板,陈老板给了我一部分资料,不够多,但够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周辞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到中间某一页,递给她。张雨欣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和金额,日期从2010年到2013年。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两道,旁边写着批注:"差额三百二十万,去向:金缕阁内部账户。"
张雨欣的指尖在那行红圈上停了很久。金缕阁。又是金缕阁。"三百二十万,五年前的一笔钱。这笔账跟你放在我家门口的公交卡有什么关系?"
周辞把笔记本收回去,合上。"那张卡是我放的。卡上的'李'字是我写的,我哥出事之前一直用这个姓做掩护,对外都自称姓李。那枚符号是我们周家的标记,我哥用它在信封上画了三年,金缕阁那边有人认得的。我想让你看到那张卡之后起疑心,去查,去问,去搅动那潭水。因为我自己已经靠太近了,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发现。"
张雨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所以你给我发短信引我去金缕阁,把公交卡放在我家玄关引我去查,引导我找到陈老板。你一路在把我往那潭水里推。你现在跟我说'别查了'?"
周辞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交握,骨节泛白。"一开始是。但后来我看到了你绣的那只蝴蝶。"
张雨欣愣了一下。
"我在金缕阁外面蹲点的时候,看到你坐在对面茶馆二楼绣一只靛蓝色的蝴蝶。"周辞抬起眼,声音低哑,"那幅绣品的针法,是我爷爷那一辈的技法。两层铺底,三层盖面,靛蓝用六股手工捻线。那种技法现在已经没人会了,但我哥以前教过我,他说这是周家绣庄传下来的东西。"
张雨欣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幅蝴蝶,是她凭着记忆和本能绣出来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技法。可周辞说那是周家的东西。
"你怎么会的?"周辞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用的那套针法,跟谁学的?"
张雨欣张了张嘴。她上一世学刺绣是半路出家东拼西凑,可她的启蒙老师是她母亲。她母亲是个普普通通的绣娘,从来没跟她提过什么周家绣庄,什么六股手工捻线。但母亲手里的针法确实跟市面上常见的不太一样,更密、更韧、力道都往深处走。张雨欣小时候跟着母亲学的时候,母亲总说一句话:"我们家的东西不往外传,你以后也别告诉别人是谁教的。"
她当时没当回事。可现在她看着周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我跟我妈学的。"她说,"我妈姓……"
她停住了。她妈姓什么?
张雨欣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母亲的姓氏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从小到大叫的都是"张婶""张嫂",连她自己都默认了母亲跟父亲姓张。可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户口本上瞥过一眼母亲的曾用名那一栏,写的不是张。
那个名字太模糊了,她记不全。但她记得末尾那个字。
苑。
周辞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她的时候,颧骨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我妈也姓周。"张雨欣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亮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河。
周辞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仰头看着她的脸。那张瘦削的、布满疲惫的年轻面孔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她看不透的神情,像认出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你小时候有没有听你妈说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是从一个叫周家绣庄的地方跑出来的?"
张雨欣的指甲掐进了帆布包的带子里。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她点了头。
周辞闭上眼,后脑勺抵在床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轻又长,像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松开了。
"我们是一家子。"他说,"张雨欣,我可能应该是你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