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雨欣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那棵老槐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啄了几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把昨晚的剩菜热了吃了,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包,把绣绷和丝线都装进去。犹豫了一下,又把那幅绣了一半的蝴蝶也塞进包底。她不知道后天金缕阁那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手里有针线,心就不慌。这是上一世她从没来得及学会的本事,现在重新捡起来,用得趁手。
出门前她犹豫了两秒,拿起手机,给陆思琛发了条消息:"我去你公司附近转转,中午找你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陆思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在赶路:"你来找我?今天?"
"不方便?"
"方便方便。"他立刻说,尾音往上翘,"我上午把会开完,十一点半你来,楼下那家面馆,我请你吃大碗牛肉面。"
张雨欣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她攥着手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她其实不是真的要去陆思琛的公司,她要去的是金缕阁。提前一天,去踩点。她必须知道那是个什么阵仗。
金缕阁在城东,三栋连体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白墙黛瓦,远远看过去像从水墨画里裁出来的一角。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锋凌厉,落款是上世纪一位刺绣泰斗的手笔。上一世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仰着头看了半天,嘴巴微微张着,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那时候她心里又怯又喜,觉得自己踩进了一座宝山,满脑子都是"我要从这里爬上去"。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仰头看着同一块匾额,心里只剩下一面平静的湖水。
她绕着三栋楼走了一圈。大门紧闭,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走动、说话,间或有木质织机转动的嗡鸣。她把每一扇窗的位置、每一道门的方向、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帆布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走进了对面的一家茶馆。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金缕阁的正门。她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把绣绷拿出来,继续绣那只蝴蝶。针起针落之间,眼睛余光始终挂着对面那扇黑漆大门。
她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两点。期间有七个人进出了金缕阁,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一个穿西装拎公文包的中年女人,两个年轻女孩背着绣包结伴而来,还有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在后门垃圾桶旁边站了十分钟,抽了两根烟,什么也没扔,走了。
张雨欣的目光在灰衣男人身上多停了两秒。那个背影让她有些模糊的熟悉感,但隔着一条马路和两层玻璃,她看不太清脸。男人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转身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她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绣蝴蝶。靛蓝色的翅膀已经完成了大半,丝线在午后斜阳里泛着一层幽微的光泽,像深水里的磷火。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极深。上一世她追求速度,一副绣品恨不得三天赶完,针脚浮在布面上,看着光鲜,底下全是空的。现在她明白了,底子扎实的东西,才经得起翻来覆去地看。
下午三点,她收了绣绷结账下楼,往陆思琛的公司方向走去。路过一家小药店的时候她停了停,走进去买了一瓶叶酸片和一瓶钙片,揣进帆布包夹层里。
陆思琛的公司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六楼,三间打通的大开间,十几个工位,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报价单。张雨欣到的时候他正从会议室出来,领带歪到一边,袖口的扣子开了两颗,看见她站在前台旁边,几步跨过来,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等很久了?"
"刚到。"她说,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办公室。格子间里坐着的那些人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上一世这个女孩后来成了陆思琛破产之后唯一没走的老员工,陆思琛提过好几次,说"咱们欠人家的"。张雨欣记住了那张脸,心里默默划了一道。
面馆就在楼下,两间门面,墙面贴了仿古青砖,空气里飘着牛骨汤浓烈的香气。陆思琛给她点了一碗加双份牛肉的面,自己一碗素面,还要了一碟卤花生,往她碗里扒拉了半碟。
"你这两天不对劲。"他一边掰筷子一边说,没有抬头,"昨天晚上说梦话了,一直在喊什么'不要烧'。"
张雨欣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梦见厨房着火。"
"那你早上问我爸体检那事儿?也是梦?"
她抬眼看他。陆思琛把素面里的一颗鹌鹑蛋夹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她上一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小动作,在他面前永远觉得这个男人的爱太轻太薄,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可现在她看着那颗白白嫩嫩的鹌鹑蛋躺在红油汤面上,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面。
"我就是忽然觉得,该对家里人好一点。"她含含糊糊地说。
陆思琛笑了一声,伸筷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头牛肉。"觉悟挺高。那明天周末,跟我回家看爸妈?"
"明天不行。"她脱口而出。
"嗯?"
"明天……我有事。"张雨欣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斟酌着措辞,"一个刺绣的活动,之前报名过的,明天要去看看。"
陆思琛歪了歪头,看了她两秒。"金缕阁?"
张雨欣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思琛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用纸巾擦了擦嘴,表情很随意:"昨天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金缕阁那边在筹备一个青年绣娘联展,问你要不要参加。我说我回来问问你。"
张雨欣放下筷子,心脏在胸腔里缩了一下。原来邀请函真的已经到了陆家。可陆思琛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选择等她主动提。他是怕她压力太大?还是……他在试探什么?
陆思琛见她不说话,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碗里,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情忽然认真起来。"雨欣,你想去就去,不用怕麻烦谁。爸那边我去说,展览的东西他要是有意见你直接推给我。"
"我不是怕麻烦。"张雨欣说。
"那你怕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干干净净的,没有被背叛、被抛弃、被欺骗淬炼过的阴影。可她见过那双眼睛最黑暗的样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在法院的台阶上,在监狱的探视窗口外面。她攥紧了筷子,指关节发白。
"我怕我去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回不了头了。"她说。
陆思琛皱眉,似乎想追问,但最终只是伸手过来,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回不了头就不回。往前走,我在后面接着。"
张雨欣眼眶一热,低下头去扒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全都埋进了红油汤里。
他们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思琛送她到公交站台,说自己还要回去赶方案,叮嘱她到家发消息。张雨欣站在站牌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在茶馆的时候其实又发了一条:"你是金缕阁的人?"
对方依然没有回复。可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陆思琛说,他父亲昨天才接到金缕阁的消息。也就是说,陆家那边是昨天才知道这个展览的。可她手机里那条短信,前天就收到了。
前天。
比陆家提前了整整一天。
张雨欣抬起头,公交站台的顶棚在晚风里嘎吱作响。夕阳把金缕阁那三栋仿古建筑涂成了橘红色,飞翘的檐角像三只展翅欲飞的鸟。
有人比陆家更早知道金缕阁的动向。有人在她和陆思琛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她的名字放进了邀请名单。那个人的手伸得比她想象中更长,也更早。或许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在背后盯着她了。或许还要更早。
张雨欣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那幅半成的蝴蝶贴着胸口,靛蓝色的翅膀尖硌着她的肋骨。疼,但踏实。
她闭上眼睛,在公交车晃晃悠悠的颠簸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金缕阁,后天。
不管等着她的是谁,她都要把那只蝴蝶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