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欣在菜市场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跟陆思琛说的是"去买菜"。
她走进去,买了一把小油菜、两块豆腐、半斤五花肉。摊贩找零的时候她盯着对方的手指发呆,脑子里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滚:金缕阁,后天。金缕阁。后天。没有发件人名字,没有来处,像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匿名信。上一世她收到金缕阁的邀约,是通过陆思琛父亲的关系,那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可现在提前了整整半年,而且跳过了陆家那层关系网,直接砸进了她的手机里。
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谁又知道她的号码?
她把菜拎回出租屋的时候,陆思琛不在家。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豆浆杯子底下,字迹潦草:"公司临时开会,中午不回,冰箱里有剩饭,热一热吃。"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陆"字,后面画了一颗丑兮兮的心。上一世她看到这种纸条只会翻个白眼,觉得幼稚又寒酸。可现在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颗歪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压在存折上面。
然后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反复了十几遍之后,她把号码复制下来,打开搜索引擎,粘贴进去。搜索结果为零。她又换了一个手机号查询软件,显示"该号码未登记实名信息"。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肯透露。
张雨欣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上一世的金缕阁,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岔路口。那时候她刚流产不久,身体虚弱,心里更虚。陆思琛的父亲重病住院,陆家的产业风雨飘摇,她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然后在那个节骨眼上,金缕阁的一封邀请函砸过来,说欣赏她在刺绣上的天赋,想邀请她参加一个青年绣娘联展。她欣喜若狂,以为是自己苦熬多年的技术终于被看见了。可后来她才知道,那封邀请函走的是陆家的路子,是陆思琛瞒着她托了人情铺的路,而她,在联展上遇见了李云哲。
再后来的一切,都是从那个联展开始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的回复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两个:
"你是谁?"
发送成功。她盯着对话框上方那个灰色的"已送达",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那边毫无动静。她又补了一条:"你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依旧石沉大海。
对方像扔了一颗石头进水塘就转身走了的人,根本不在意她有没有接住。
张雨欣把手机塞进裤兜,起身去了厨房。切菜、热油、下锅,动作机械而熟练。油烟呛进鼻腔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从镜面灶台的反射里看见自己的脸——眉心拧着一道竖纹,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如临大敌的凶相。她伸手把那道竖纹按平,对着灶台上的瓷砖缝扯了一个笑出来。
好看多了。
午饭做好她没吃两口就饱了,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蒙灰的帆布包。包里是她全部的刺绣工具:大小不一的绣绷、十几卷丝线、一盒磨秃了的针,还有几幅半成品。上一世她后来用上了全套德国进口的绣具,针尖镀了金,线轴摆在恒温恒湿的柜子里,可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给过她安全感。反而是这套简陋得不像话的行头,此刻被她攥在手里的时候,心跳莫名地稳了下来。
她选了最小的一个绣绷,绷上一块素白的缎面,挑了一卷靛蓝色的丝线。穿针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下没穿进去,第二下把线头戳散了,第三下才成功。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针。
针尖刺入布面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安静下来了。
上一世她最后那几年几乎不碰针了。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绣出来的东西不再是她自己的了。那些拿出去参展、拍卖、挂在高档会所里的作品,每一针都在讨好,都在算计这个图案更讨喜、这个配色更高级、这个题材更能卖钱。可此刻她手上这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的缎面,靛蓝色的线从她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渗进去,像在补一面碎了太久的镜子。
她不知道自己绣了多久。等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的时候,她才停下来,把绣绷举到眼前,愣住了。
靛蓝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半边还没绣完,针脚粗粝得像小孩的涂鸦,可那只蝴蝶的姿态是往上的,翅尖翘着,朝着绣绷外面那个并不存在的天空。她想起来了,她十九岁的时候画过这张草图,在那个出租屋里,在陆思琛熬夜加班的台灯旁边,她趴在地板上画的。后来这张草图被她揉皱了扔进垃圾桶,因为她觉得太幼稚,不够精致,拿不出手。
可那只往上飞的蝴蝶,她后来再也没有画出来过。
张雨欣把绣绷轻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陆思琛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雨欣,我晚上可能回不去,有个大客户临时要见面,你——"
"嗯,我知道,你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声音怎么哑了?哭过了?"
张雨欣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调得平稳妥帖:"油烟呛的,做了一桌子菜你又不回来吃,我一个人撑着了。"
陆思琛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温柔:"明天,明天一定陪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好久的烤鱼,行不行?"
"行。"她说。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思琛。"
"嗯?"
"……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之后她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绣绷收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照着几只扑棱的飞蛾。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隔壁邻居家炒辣椒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上一世被她彻底忽略了的事。
金缕阁的邀请函,会先发到陆家,再由陆思琛的父亲转交。可她刚才问过陆思琛父亲的身体状况,这时候老爷子应该还在家养病,那封邀请函到没到?如果已经到了,陆思琛为什么没跟她提?如果没到,那条匿名短信又是怎么回事?
张雨欣站在窗前,把窗框捏得指尖泛白。
不管是谁,幕后那双把她推回这条轨道的手,不会只给她发一条短信就收手。
后天。
金缕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再无声息的短信,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行。"她用气声对着窗外的夜色说,"来就来。谁怕谁。"
夜色吞掉了她最后一个字,巷子深处的野猫凄厉地叫了一声,像在回应什么。张雨欣关上窗,拉好窗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把手掌贴在平坦的小腹上。
心跳,她的,和另一个更小的、微弱的跳动的生命。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后天不管是谁在等她,她都得去。因为她没有退路。可她也不需要退路。
上一次她输在太多退路,多到她每一条都想走,最后条条都断了。
这一次她只要一条路。
往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