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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

劳蓝:我分不清

打完架那晚,蓝朔没回家。1

段评

嘿嘿嘿

劳叙送他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两盏,中间坏了一盏,光线断了一截,黑一段亮一段地铺在巷子里。蓝朔站在那截黑暗里,看着自己家门口亮着的灯。

“进去吧,”劳叙站在巷口的光里冲他摆手,“明天见。”

蓝朔没动。他看着那扇门,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电视声隐隐约约传出来。他爸在家。他爸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大概摆着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他爸不会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不会看他脸上的伤,不会注意到校服扣子少了一颗。他爸只会抬抬眼皮说一句,锅里有饭,然后就转回去盯着电视。

蓝朔转身往回走。

劳叙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脚步声追上来了,回头一看,蓝朔站在他面前,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校服皱巴巴的,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怎么了?”劳叙走回来,“忘东西了?”

蓝朔摇头。他看着劳叙,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想说我不想回去。但他张不开嘴。那句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块咽不下的东西。

劳叙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什么都没问,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走吧,”他说,“去我家。”

劳叙家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也是坏的,两个人摸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蓝朔走在他后面,攥着他的衣角,一步一步踩着劳叙的影子往上走。

六楼到了。劳叙掏钥匙开门,门推开,里面黑乎乎的,没有光。

“我爸不在,”劳叙摸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按亮,“他一般……不常回来。”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半碗泡面,面已经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膜。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厨房水槽里摞着没洗的碗。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不太难闻,就是闷闷的。

蓝朔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低头换了劳叙递过来的拖鞋。拖鞋有点大,是他爸的,蓝朔穿上去空了一截。

“你先坐,”劳叙把他按到沙发上,自己钻进卫生间翻药箱,“我找找碘伏……应该还有。”

蓝朔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塌了一块,他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半边。他环顾这个小小的客厅,墙皮在暖气片上方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垂下来的藤蔓干枯蜷曲着。茶几上有一张照片,相框倒扣着,蓝朔翻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劳叙和一个男人,男人的脸被涂掉了,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叉。劳叙在照片里笑着,黑头发短短的,看起来小了好几岁,蓝眼睛弯弯的,搂着那个被涂掉的人的肩膀。

蓝朔把相框又扣回去了。

劳叙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

蓝朔抬起头。劳叙凑近了,棉签蘸着褐色的碘伏轻轻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有点刺刺的疼,蓝朔没躲。劳叙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橘子糖的味道。

“疼就说啊。”劳叙说。

“不疼。”

劳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擦完嘴角擦额角,擦完额角擦下巴。蓝朔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摔倒的时候蹭的。劳叙擦得很轻,棉签几乎是在他皮肤上飘过去。

“好了,”劳叙收拾好棉签,又掏出一片创可贴撕开,“脸倒是没什么大事,身上呢?”

“没事。”

“我看看。”劳叙伸手掀他衣服下摆,蓝朔往后退了一下。劳叙的手顿在半空,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我看看。”劳叙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蓝眼睛里面那点火软下来,柔柔的,“就看一下,我不碰。”

蓝朔慢慢把校服拉链拉开,把里面的T恤下摆撩起来。

肋骨的侧面肿了一片,青紫色的瘀血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胸廓下面,按上去硬邦邦的。劳叙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那些瘀伤上方,没有碰。

“疼不疼?”劳叙问。

蓝朔摇头。

“你撒谎,”劳叙说,声音有点哑,“肯定疼。”

蓝朔把衣服放下来。劳叙还在看着他,蓝眼睛里面映着顶灯的白光,亮得有些过分了。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伸出手臂把蓝朔整个人抱住了。

很轻的一个拥抱。劳叙的胳膊环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胸口隔着两层衣服贴着他的胸口。蓝朔能感觉到劳叙的心跳,快快的,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他自己的心跳也快,两面的鼓声隔着胸腔传过来,分不清是谁在敲谁。

“你别受伤了,”劳叙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我看着难受。”

蓝朔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慢慢地抬起来,搭在劳叙后背上。手掌贴着劳叙校服的面料,能感觉到底下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温热地顶着他的手心。

“劳叙,”他说,“你爸……”

“别管他。”劳叙说,抱得更紧了一点,“他不在最好。他不在我就高兴。”

蓝朔没再问了。他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劳叙的肩膀上,闻到劳叙身上淡淡的橘子味和碘伏的消毒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他心里那层水面安静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睡的。劳叙找出两条薄毯子,一条垫一条盖,两个人挤在一米五的旧沙发上,腿叠着腿,胳膊缠着胳膊。沙发弹簧咯吱咯吱地响,每翻一次身就响一声。

蓝朔侧躺着,面对着沙发靠背。劳叙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后脑勺上。呼吸均匀地吹着他的头发,热热的,痒痒的。

蓝朔睁着眼睛看着沙发靠背上的布纹。那些布纹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随着他眨眼的频率微微晃动。

“劳叙。”他轻声说。

“嗯?”劳叙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你的手。”

劳叙没说话,环着他腰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又十指扣进去了。劳叙的手还是那么热,贴着他的手心,虎口那道疤蹭着他的指根,粗糙的,结痂了。

蓝朔扣紧那只手,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被煎鸡蛋的味道弄醒了。睁开眼,劳叙不在身边,毯子还留着余温。他坐起来,看见劳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系着一条旧围裙,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蛋清在热油里鼓起透明的泡泡。

“醒了?”劳叙回头冲他笑,“我煎了鸡蛋,还有粥。你洗脸刷牙,桌子上有备用牙刷。”

蓝朔走进卫生间。镜子上面贴着一张贴纸,小小的,一只橙色的猫咪抱着一个橘子。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

他洗了脸,刷了牙,走出来。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煎蛋,一碟咸菜。劳叙给他拉开椅子,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吃吧,吃完上学。”

蓝朔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温温热热地淌下去,把他空了一夜的胃熨得妥帖。他抬头看劳叙,劳叙也正低头喝粥,黑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只眼睛弯着。

从那天起,蓝朔放学不再一个人走了。劳叙每天在校门口等他,有时候从二班跑出来的时候还在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着,冲他含含糊糊地喊:“走走走。”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走过那条梧桐树叶子掉光了的路,走过奶茶店,走过那个坏了一盏路灯的巷口。劳叙在巷口松手说“明天见”,蓝朔走进去,那盏坏路灯底下黑漆漆的,但他不再觉得害怕。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等那个“明天见”了。

这个发现比挨打更让他恐慌。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白天的一切——劳叙塞给他的橘子,劳叙笑弯的眼睛,劳叙握着他的手说“明天见”。他的心跳又快了,快得他按住胸口,像要把那只乱撞的东西按住。

他起身拉开抽屉,拿出那把美工刀。

刀片推出来,冷光在刀锋上跳了一下。他把袖子卷起来,小臂内侧的旧伤已经淡成白色的线,新伤还没添。刀尖抵在皮肤上,凉的。

他想,如果划下去,明天劳叙看见了他的伤,会哭。劳叙会哭,会抱着他,会问疼不疼。劳叙的眼睛会红红的,蓝的里面泛起血色,像被弄脏的湖水。

他不想让劳叙哭。

他把刀收回去了。关上抽屉,躺回床上,左手握着自己右手的手腕,感受着脉搏在掌心底下跳。一下,两下,三下。匀匀的,稳稳的,活着的声音。

他按着自己的手腕,慢慢睡着了。

梦里劳叙在笑,蓝眼睛弯成两汪湖水,清澈见底的,倒映着他的脸。他看见梦里的自己也在看着劳叙。然后他看见梦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了一点点。

很轻的一点弧度。

劳叙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晃。他说:“蓝朔,你笑了。”

蓝朔在梦里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