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雪还没下,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教学楼顶上,把整个学校罩在一个不透气的罩子里。
蓝朔那天值日,走得晚了些。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他把最后一排椅子翻到桌面上,扫干净地上的碎纸屑,黑板擦干净,粉笔灰落了一肩。做完这些他背上书包,锁好教室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力气很大,他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出来,哗啦啦铺了一楼梯。
四个人。领头的叫郑浩,二班的,篮球队的,个子高,肩膀宽。另外三个蓝朔不认识,但看校服是高二的。四个人把他围在墙角,走廊的白炽灯照着他们的脸,影子叠在他的脚面上。
“蓝朔,”郑浩笑眯眯的,“听说你是年级第一?”
蓝朔看着他,没说话。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高个子推了他肩膀一下,“哑巴了?”
蓝朔往旁边躲了躲,肩膀还是被推得撞在墙上。他抿着嘴,黑眼睛从郑浩脸上扫过去,又落到地上散落的书本上。有一本数学练习册被踢到了两步远的地方,封面朝上,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他的名字。
“第一了不起啊,”郑浩弯腰捡起那本练习册,随手翻了翻,“字写得还挺好看。不过你知道吗,我最烦你这种装清高的。不说话?不理人?觉得自己特牛逼是吧?”
他把练习册举起来,撕了一页下来,揉成团,丢在蓝朔脸上。纸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蓝朔看着那个纸团,又看着郑浩。
郑浩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这什么眼神?”他说,“瞪谁呢?”
蓝朔还是不说话。
郑浩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按在墙上,膝盖顶住他的小腹。另外三个人围上来,有人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掰。蓝朔听见自己肩膀关节发出咯的一声,疼痛从肩窝里炸开,很快又被那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变成闷闷的钝痛,像隔着一层水。
拳头落下来了。落在肋骨上,落在腰侧,落在小腹上。郑浩打累了换高个子打,高个子打累了换另一个人。蓝朔滑到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眼前花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破了。
他蜷在墙角,校服被扯得皱巴巴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领口歪到一边。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在白色校服领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妈的,真是块木头。”郑浩踢了他小腿一下,“打都不知道喊一声。”
蓝朔缩着腿,黑眼睛从散乱的头发底下看过去。还是那个眼神,不害怕,不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一口冻透了的井。
郑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跑得很急,噔噔噔地往上蹿。郑浩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色的影子就冲进来了,书包抡圆了砸在他后背上。
“你他妈——”
劳叙的眼睛是红的。那双平时弯起来亮晶晶的蓝眼睛现在烧着两个火团,谁看了都要往后退半步。他冲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书包砸完一拳抡过去正中郑浩的下巴,咔嚓一声牙关相撞的声音,郑浩往后仰了一下。
“你干什么!”高个子去拉劳叙,劳叙反手一肘撞在他肋骨上,疼得他龇牙缩手。但人太多了,四个人很快把他按在地上,拳头和脚雨点一样落下来。劳叙趴在地上还在往墙角爬,蓝朔缩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劳叙的嘴角很快也破了,血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地上。他还在爬,一只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张开着,朝着蓝朔的方向。
“别怕!”劳叙的声音从混乱的殴打间隙里传过来,沙哑的,带着血沫子,“我——我挡着呢!”
蓝朔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上全是灰,虎口那道旧疤蹭破了皮,渗着血珠。劳叙的眼睛从胳膊缝隙间看过来,蓝的,亮的,在泪和血和汗的后面看着他。
蓝朔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被谁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像是那层隔水的膜突然变厚了,把他所有的声音都阻截在嗓子眼里。他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劳叙的手被人踩了一脚。
“行了行了,”郑浩喘着气站起来,“别打了,走吧。”
四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一层一层地往下消失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
蓝朔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他浑身都在疼,肋骨那边尤其,呼吸的时候牵扯着刺刺地痛。但他管不了那些。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挪到劳叙身边,蹲下去。
劳叙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额头磕出了一片青紫。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到蓝朔凑过来的脸,弯了一下。
“你……”劳叙咳了两声,嘴角又涌出一股血,“你没事吧?”
蓝朔摇头。他伸出手去摸劳叙的脸,摸到血,温热的,黏在指尖上。他把手缩回来,看着那些血,又看着劳叙。
劳叙笑了,露出沾了血的牙齿。“我说了嘛,我挡着。”
蓝朔抿着嘴。他扶着劳叙坐起来,两个人背靠着墙壁,并排坐在走廊的地上。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散落一地的书本哗啦啦地翻页。蓝朔的练习册还在两步远的地方,被撕掉了一页,封面上他的名字被踩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劳叙偏头看了看那本练习册。“你的啊?”
蓝朔点头。
劳叙探身把它够过来,用手掌擦了擦封面上的鞋印,没擦干净,灰印子还是糊在上面。他把练习册放在蓝朔膝盖上,又把自己散落的书包拉回来,从里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自己嘴角。
“你疼不疼?”劳叙问。
蓝朔看着他的嘴角。血还在往外渗,纸巾很快洇透了一角,红了一小片。
“不疼。”蓝朔说。
劳叙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那只没拿纸巾的手,握住了蓝朔的手。又是那样,五根手指穿过指缝,牢牢地扣在一起。蓝朔的手凉得像冰,劳叙的手热得像火,一冷一热贴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的温度匀一匀。
“你手怎么这么凉,”劳叙说,声音轻下来了,带着一种刚挨过打的人特有的疲惫和柔软,“冷吗?”
蓝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劳叙虎口那道旧疤又添了新伤,血沿着手掌的纹路流到他们交握的缝隙里,蹭了他一手的红。
“劳叙,”蓝朔说,“你为什么要来?”
劳叙想了想。“不知道,”他说,“我路过那儿,听见你名字。我就跑上来了。”
“你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啊,”劳叙笑了一下,牵动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但至少你少挨两下嘛。我多挨两下又不会死。”
蓝朔看着他的笑脸。血糊着,灰沾着,额头青紫着,但那双蓝眼睛还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落在泥泞里,亮得干干净净。
蓝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层隔水的膜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着,一下一下的,噗通噗通。他按了按胸口,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你怎么了?”劳叙凑过来,“胸口疼?他们打你胸口了?”
“没有。”蓝朔把手放下来,“……没怎么。”
劳叙不信,想掀他衣服看看,蓝朔躲开了。劳叙也不勉强,靠回墙上,仰着头大口呼吸,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去又聚起来。
“蓝朔,”劳叙闭着眼睛说,“明天我给你带两个橘子。今天书包里本来有,打架的时候滚出去了,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蓝朔站起来,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墙角,楼梯口,栏杆下面。最后他在消防栓后面找到了那两个橘子,圆滚滚的,橘黄色的皮上沾了灰,有一个磕出了一块深色的软印子。
他把两个橘子擦干净,走回来,递给劳叙一个。
劳叙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橘子,笑了。“你找到了啊。”
蓝朔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剥另一个橘子。橘子皮被灰蹭过的地方有一股土腥气,但剥开之后里面的果肉还是完好的,橙黄色的瓣紧紧挨在一起。他掰下一瓣递到劳叙嘴边。
劳叙愣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嘴。蓝朔把橘子瓣喂进去,指尖碰到劳叙的嘴唇,温热的,软的,带着血的铁锈味。
“甜吗?”蓝朔问。
劳叙含着那瓣橘子,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蓝朔,蓝眼睛里面那点火还在烧,但烧得温温的,柔柔的,像一盏暖黄的小灯。
“甜。”劳叙说。
蓝朔又掰了一瓣,喂到他嘴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铅灰色的天裂了一道缝,细细的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两个人肩并肩的身影上。光很淡,像兑了水的蜂蜜,薄薄地铺了一地。
他们靠着墙坐着,一人手里一个橘子,剥下来的皮堆在中间,像一小座橘色的山。劳叙吃完了自己的那个,又伸手去拿蓝朔的,蓝朔没给,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几瓣全塞进了劳叙嘴里。
劳叙鼓着腮帮子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喂我啦,”他含含糊糊地说,“你会喂我吃东西了。”
蓝朔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指尖上还留着劳叙嘴唇的温度,一点点的,像星火落在皮肤上,不烫,但是一直亮着。
那天他们坐到很晚,晚到教学楼要锁门了,保安拿着手电筒上来赶人。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着走下楼梯。蓝朔的腿有点软,劳叙的胳膊架在他腋下,几乎是半抱着他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劳叙忽然停下,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蓝朔。
“蓝朔,”他说,“你以后别一个人走。”
蓝朔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劳叙说,“放学等我,我来找你。不管干什么都等我一起。”
蓝朔点头。
劳叙就笑了,笑着笑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灰,抹得糊里糊涂的,半边脸都花了。蓝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帮他擦掉。劳叙乖乖地站着让他擦,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
“你手抖了,”劳叙说,“蓝朔,你手在抖。”
蓝朔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拿着纸巾的手指微微颤着,止都止不住。他看着自己抖着的手,又抬头看劳叙。
劳叙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那只手握住,十指又扣在一起。
“走吧,”劳叙说,“送你回家。”
风从大厅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冷的,带着远处垃圾站焚烧落叶的焦糊味。两个人并肩走出去,影子被门卫室的灯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操场上。
蓝朔低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和劳叙的影子叠在一起的部分。分不清谁是谁的,黑糊糊的一团,像个解不开的结。
他握紧了一点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