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向时空求助

晚自习的夜色笼罩整栋教学楼。

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机房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集体断电，像一块沉石压在六人心底。

整整一个月的平静被轻易撕碎。

可五人依旧遵守当初的默契。没有人凑过来追问小蓝机房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重启那个没有小蓝的群聊继续复盘线索。只是偶尔，几道担忧的目光会悄悄落在小蓝身上。

读心术静静接收着那些思绪。

【不是他想出事，是控制不住。】

【我们就算什么都不做，异常还是会出现。】

【他现在会不会很难受。】

没有猜忌，没有探查，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与担心。

小蓝坐在座位上，摊开练习册，视线落在题目上，却几乎读不进文字。

机房里电磁信号冲击带来的数据过载，残留的损伤还盘踞在他的内核。自我约束枷锁新增好几道很深的裂痕，旧宇宙的乱码碎片变得愈发活跃，时不时就会掀起一阵短暂的代码震颤。

今天如果不是电路恰好跳闸切断所有信号，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次失控差一点就冲破所有伪装。一旦溢出的力量制造出肉眼可见的时空畸变，不需要任何人去推理、去拼凑线索，宇宙抹除机制就会直接启动。

靠自己硬扛，已经越来越行不通。

人为的风险可以靠言语安抚、靠对方的克制来规避。但外界环境的刺激、记忆碎片的自发泄露、数据本体天生的不稳定，是他凭一己之力很难完全隔绝的。

他需要寻求 “时空”。

不是想要反抗宿命，只是想要一个可以继续维持现状的办法。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周遭同学都埋首习题，没有人留意他这边。

小蓝的躯体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手肘搭在桌面，脑袋微微低垂，看上去像是做题做累了短暂闭目休息。

只有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坠入熟悉的思维位面。

这里没有具体的光影，没有实体建筑，一片朦胧混沌。“时空” 依旧是那种介于概念与存在之间的状态，不必描摹外貌，只有一股冰冷宏大的意志笼罩过来。

【又来找我。】

没有声响，意念直接在小蓝的意识之中回响，淡漠，不带喜怒。

“机房的事，你看见了。” 小蓝的意识在这片混沌之中沉浮，“外界的信号、环境干扰，就可以诱发我数据体紊乱。就算所有人都不再探究秘密，我依旧有可能失控。枷锁的裂痕越来越多，我快要压不住。”

他直白说出困境。

这一个月他拼尽全力自我约束，伪装、压制、规避一切风险，可一次普通的信息技术课，就险些全盘崩塌。

【这本就是你的本源缺陷。你是崩塌宇宙遗留的实验产物，一半实体一半代码，本就无法完美适配这个世界。】时空的意志缓缓传来，【我当初加固封印，也只能做到降低外泄概率，无法根除你的底层隐患。】

“难道只能等着失控爆发？” 小蓝的意识泛起波动，“一旦失控，这个宇宙就会被清除，我又会被抛掷到下一个陌生平行世界。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丢掉这几个朋友。”

【你还在执着于这些渺小的情感。】

意志之中带上一丝淡淡的劝诫，和上一次上课闯入思维空间时的告诫如出一辙。

【你是被选定的时空传承者。你的存在凌驾于单个宇宙的悲欢之上。一个个世界流转更迭，朋友、羁绊，全部都是转瞬即逝。你应当狠心，放下这些牵绊。这个世界毁灭，还会有下一个宇宙，你会获得新的身份，新的人群。】

“那不是一样的。” 小蓝拒绝，“下一个世界，不会是他们。”

【执念会加速你的毁灭。】时空的意志平静陈述事实，【你为了守护这一小群人，不断透支自己的封印。每一次强行压制失控，枷锁的损伤只会持续累积。今天是机房电磁信号，以后还会有别的诱因。温度、磁场、强烈情绪冲击，任意一种外界刺激，都有可能触发你的数据紊乱。】

小蓝沉默。

他心里清楚，对方说的是实话。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能不能再加固封印，把那些旧宇宙的碎片彻底隔绝，让我不再轻易被外界环境干扰。”

【加固不是无代价。】

时空的意志顿了顿。

【我可以再次加深封印，进一步锁死你底层的力量波动，降低外界信号对你数据体的影响。但代价有两个。】

混沌的意识空间里，两条选项摆在小蓝的面前。

【第一，归还给你的读心能力，会被重新收回。你将再也无法直接窥探其他人内心想法。往后，你不会提前知晓他们的怀疑、担忧，所有人心底的念头，对你将彻底变成未知。】

读心术。

那是当初时空归还给他的、属于邪恶博士改造出来的能力。靠着它，小蓝才能提前捕捉五人的揣测，在上一次群聊事件里提前洞悉危机，抢先收拢所有疑点。

失去读心，他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预警手段。以后众人心里再起波澜，他不会第一时间察觉。

【第二，记忆封锁层会进一步收紧。那些被锁住的旧宇宙碎片，会被更深地压进意识底层，短期之内不会再频繁扰动。但相应的，未来如果有朝一日你想要找回完整记忆，难度会成倍增加。】

记忆碎片的频繁泄露，正是枷锁裂痕扩大的根源之一。更深的封锁，确实可以缓解当下的危机，但也把过去的真相埋得更深。

两个代价，全部落在小蓝最在意的地方。

失去预警，记忆被封得更死。

可收益也很现实：数据体抗干扰能力变强，类似机房那样被电磁信号诱发大规模紊乱的情况，会大幅减少，能争取到更多安稳相处的时间。

【你可以拒绝。拒绝，就维持现状，继续靠你自己的自我约束硬扛，随时承担失控毁灭的风险。】时空没有逼迫，只是把利弊摊开，【选择权在你。】

小蓝站在这片虚无的思维之中，陷入长久的静默。

一边是继续维持现状，隐患持续累积，下一次意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随时可能迎来宇宙抹除、孤身漂泊；

一边是换取短暂的安稳，代价是丢掉读心预警，记忆牢笼锁得更牢，未来想要寻回过往，会变得更加艰难。

他脑海里闪过现实世界那五个人的模样，课间的说笑，食堂的闲谈，机房断电之后他们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想要留住这份现世。

“我接受。”

最终，小蓝做出选择。

【确定？一旦执行，过程不可逆。】

“确定。”

话音落下，混沌的位面之中一股无形力量席卷过来。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深沉、冰冷的禁锢感席卷他全部的数据内核。

第一道作用，读心能力被剥离。那一份可以窥探他人思绪的权限，缓缓从他的意识之中抽离出去。曾经源源不断涌入脑海的别人的内心想法，一瞬间彻底归于空寂。

从此，旁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再也无从得知。

紧接着，更深一层的记忆封锁落下。那些躁动的、不断溢出的旧宇宙乱码碎片，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向下按压，沉入意识最深、最幽暗的盲区。原本此起彼伏的震颤，迅速平息下去。

自我约束那布满裂痕的枷锁，在这一次加持之下，重新被箍紧。抗外界信号干扰的阈值被拉高。机房那种被电磁洪流轻易击溃数据体的状况，短时间内不会重演。

代价真切生效。

思维位面的访问权限被收回。

小蓝的意识被推送回现实躯体。

晚自习教室的嘈杂重新落回感知。

依旧是熟悉的灯光，翻动书页的声响，笔尖写字的沙沙动静。

他依旧坐在座位上，姿势和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有什么东西，永久不一样了。

小蓝微微抬眼，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小黑、小粉他们。

往日里，不需要对方开口，无数心底的念头就会直接流进自己的意识。

现在，一片空白。

他看不穿任何人。

他只能看见他们低垂的侧脸，看见他们握笔的姿态，看见表面的神态。至于他们心底藏着怎样的担忧，会不会悄悄重新滋生怀疑，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再起探究的心思，他一无所知。

预警消失了。

风险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从 “可提前感知”，变成了 “只能等到事情发生之后才能知晓”。

底层代码的告警频率明显下降，乱码碎片不再疯狂冲击内核，身体那一份来自机房过载的疲惫感缓缓褪去。枷锁牢固了许多。

可安全感并没有随之而来。

从前他至少可以提前看见风暴酝酿。

从今往后，风暴来临的时候，他只能和普通人一样，等到风暴吹到面前，才能够察觉。

小蓝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攥紧笔杆。

表面一切如常，可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交易。用一部分自我，买来一段暂时安稳的时光。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

教室里的灯光次第熄灭，同学们收拾书包，喧闹着涌出教室。

五人走到他的桌边，神色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顾虑，却依旧没有提起机房，也没有追问他刚刚闭目时异样的状态。

小黑看了看小蓝发白已经消退的脸色，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放学了，走吧。”

小蓝站起身。

听不见他们心底的想法，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担忧与猜测。

“嗯。” 他简单应下。

一行人顺着走廊往外走，夜色笼罩校园。

短暂的安宁被强行买回来，但埋下了全新的隐患。失去读心的预警，往后所有暗流，都将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