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外门弟子院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沈霁蹲在墙角,低着头,手指塞进嘴里,用牙咬指甲缝里的死皮。他咬得很用力,嘴唇上沾着血丝,但他没感觉,因为脑子里还在转昨夜那个梦——棺材,铁锹声,棺材里的人睁着眼睛看他。
“嘿,傻子。”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沈霁没抬头,继续咬指甲。
“跟你说话呢,聋了?”那人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尖,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你他妈是不是真傻?”
沈霁还是没动。
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叫他傻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想蹲在这里,把指甲缝里的血咬干净,把脑子里那口棺材的影子咬掉,咬不掉也没关系,反正他习惯了。
“别理他,他就是个傻子。”旁边又过来一个人,声音里带着笑,“你看他那样,蹲在那儿跟条狗似的,叫他都不应。”
“听说他昨天修炼的时候吐血了,吐了一地黑血,跟中了毒一样。”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血黑得跟墨汁一样,看着就吓人。”
“该不会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吧?”
“谁知道呢,废物就是废物,练什么都练不好。”
沈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抠。
他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废物,不在乎别人说他走火入魔,他只知道,他昨天吸收的那些阴气,现在还在他体内转,像一条冰冷的蛇,盘在他的丹田里,吐着信子,等着下一次反噬。
他怕的不是被骂,是那条蛇。
“喂,傻子,你倒是说句话啊。”第一个人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比刚才重,踢在他的小腿上,踢得他身子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继续蹲着,像一截木头。
“你看他,真是傻的,踢他都不动。”
“我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只脚踩在了沈霁的肩膀上,用力一推,沈霁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墙上,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灰色的外门弟子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霁,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就你这怂样,也配来清阳派?”
沈霁看着他,没说话。
“起来啊,废物,跟我打一架。”那人又说,语气里带着挑衅,“你不敢?还是你连站都站不稳?”
沈霁低下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站起来,但没有看他,而是转身往墙角走,想继续蹲回去。
他不想打架。
打架没有意义,打赢了也不会让他少做噩梦,打输了也不会让他更疼,他不想浪费时间。
“你他妈——”
那人一把抓住沈霁的衣领,把他拽回来,用力一推,把他推得撞在墙上。“老子让你走了吗?你他妈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霁的后脑勺撞在墙面上,撞得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膜上撞。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人,眼睛里的光很淡,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打?”
“不想打。”
“你怕了?”
“嗯。”
沈霁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听见没有?他说他怕了,哈哈哈,真是个废物,一点骨气都没有。”
旁边两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刺耳得像铁片刮在石头上。
沈霁低着头,抠指甲缝。
他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
那人的笑声慢慢停下来,换成了一种不耐烦的语气:“你他妈真是个怪胎,骂你也不还嘴,打你也不还手,你到底是不是人?”
沈霁没说话。
“行,你不说话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说。”
那人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手掌带着风声,啪的一声,落在沈霁的脸上,打得他头一歪,嘴角渗出一丝血。
沈霁歪着头,看着地面,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转回来,看着那人,还是没说话。
“你——”
那人举起手,又要打,但手还没落下来,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你他妈给我住手!”
柳青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撞进院子里。
沈霁转过头,看见柳青岩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人,挡在他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谁再动他一下试试!”
那三个人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领头的那个站稳了,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柳青岩一眼,说:“你是哪根葱?关你屁事?”
“他是我师弟!”柳青岩吼回去,声音更大,震得院子里的人耳朵都嗡嗡响,“你们欺负他一个,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冲你来?”那人笑了,笑得轻蔑,“你算什么东西?”
柳青岩没说话,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像炒豆子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膛挺得老高,像一堵墙,挡在沈霁面前,那三个人被他那股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头的那人喉咙动了动,哼了一声,说:“行,你有种,你护着他,我看你能护多久。”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废物,两个废物。”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留下一片安静。
柳青岩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沈霁,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手刚碰到沈霁的脸,沈霁就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柳青岩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挠了挠头,说:“你别怕,有我在呢。”
沈霁看着他,没说话。
柳青岩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眼睛很大,眉毛很粗,嘴唇很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大白牙,看着有点傻,但傻得让人心里发暖。
沈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谁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声,轻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觉得,柳青岩挡在他前面的样子,好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笨拙,可笑,但让他觉得安全。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像没笑一样,但柳青岩看见了。
柳青岩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然后也笑了,笑得更傻,笑得露出满口大白牙,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
沈霁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没了,恢复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低下头,继续抠指甲缝。
“诶,你别不笑啊,你笑起来多好看啊,比你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你要多笑笑,知道不?”柳青岩蹲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说,像一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我跟你说,你刚才那个样子,真的,特别好看,比那些整天板着脸的师兄师姐好看多了,你要是多笑笑,肯定有人喜欢你的……”
沈霁没说话,但嘴角又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柳青岩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站起来,拍了拍沈霁的肩膀,说:“走,吃饭去,饿死了,再不去食堂就没饭了。”
沈霁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蹲过的墙角,墙面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是他刚才被推倒时蹭上去的,血迹已经干了,像一朵枯萎的花,贴在上面。
他收回目光,跟着柳青岩,走出了院子。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冒着热气。
柳青岩端着碗,挤到沈霁旁边坐下,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沈霁,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沈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有说话,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诶,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老找你麻烦?”柳青岩一边吃一边问,嘴里塞着饭,说话含含糊糊的,“你也没惹他们啊,他们怎么就看不惯你?”
沈霁嚼着饭,没说话。
“算了,不说他们了,反正有我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柳青岩拍了拍胸口,“我打架可厉害了,村里的小孩都打不过我,我一个人能打三个,你要不信,改天我打给你看……”
沈霁继续吃饭,没有说话,但嘴角又弯了一下。
晚上,沈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透着凉意。院子里的树影婆娑,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什么活物在爬。
沈霁坐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月亮,眼睛里的光很淡,像被月光洗过一样,清澈,但空洞。
他想起了白天的事。
柳青岩挡在他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吼着说“谁再动他一下试试”,他的拳头攥得紧紧,指节捏得咔咔响,声音很大,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但他的腿在抖,沈霁看见的,他的腿在抖,只是他硬撑着,没有退。
沈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血,白天抠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贴着指甲缝,怎么抠都抠不掉。
他抠了一下,又渗出血来,新鲜的,红的,红的刺眼。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柳青岩再挡在他前面了,他不想让柳青岩的腿再发抖了,他不想让柳青岩因为他而被别人骂“废物”。
他想保护柳青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缝里的血,看着那摊暗红色的印记,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保护柳青岩。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他现在只是一个废物,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连阴气都控制不了的废物,一个连梦里的棺材都甩不掉的废物。
他凭什么保护别人?
他拿什么保护别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抠着自己的指甲缝,抠得很用力,指甲缝里的血越来越多,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雨声,像那口棺材里的雨声,像铁锹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挖在他的心上。
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比指甲缝里的疼,疼多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院子里的青石板,照着沈霁蜷缩成一团的影子,像一个被抛弃的包裹,落在角落里,没人看见,没人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