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死人眼皮底下漏出来的眼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弟子都还在睡,只有柳青岩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没脱鞋,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黑血的痕迹,干涸了,像一层薄薄的炭灰,贴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抠了抠,指甲缝里又渗出血来,新鲜的,红的,把黑灰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冲掉,那层黑灰像是渗进皮肤里了,长在肉里了。
他盯着那层黑灰,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铁锹声,乱葬岗,坟头,空棺材,还有那张在月光下冲他笑的脸。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个人蹲在坟头,用一种温和到让人发毛的语气问他“你在找什么”。他当时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了,他在找自己的坟,找自己的尸体,找那个被埋在土里又被挖出来卖掉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柳青岩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脸,一边洗一边喊他:“沈霁,快点,今天要晨练,迟到了王教习又得骂人。”
沈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头有点晕,像宿醉一样。他晃了晃脑袋,脑子里那些碎片——铁锹声、黑血、空棺材——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但退得不干净,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像鬼魂一样,赶不走,也抓不住。
他穿上衣服,跟着柳青岩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肩膀,有的在低声聊天。沈霁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那张脸,那张在月光下冲他笑的脸。
王教习来了,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扫了一眼众人,说:“都站好了,今天练基本功,扎马步,半个时辰,谁要是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沈霁跟着大家一起扎马步,膝盖弯下去,腰挺直,双手平举。他扎得很稳,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事——铁锹声,乱葬岗,黑血,还有那张笑脸。他的手指又开始发痒,想抠指甲缝。他忍住了,但忍得很辛苦,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痒得他想把手指头啃下来。
扎了大概一刻钟,王教习忽然喊了一声:“停!”
众人愣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教习看着院子入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的表情,说:“贺兰师兄来了。”
沈霁抬起头,顺着王教习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袍,身量修长,肩宽腰窄,腰间挂着一柄剑鞘漆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寒光。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是昨晚那个白袍弟子。
沈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指甲缝里,抠得很用力,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停,反而抠得更深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指甲缝里抠出来一样。
“贺兰师兄怎么来了?”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他是核心弟子,修为高深,是咱们清阳派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平时不怎么来外门的,今天怎么有空?”
“谁知道呢,可能是路过吧。”
沈霁听着周围的议论,低着头,不敢看那个白袍弟子。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像站在冰窖里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贺兰渊走进院子,笑着跟王教习打了个招呼,说:“王教习,我带几个师弟师妹过来,跟外门的弟子一起练练,不打扰吧?”
王教习连忙摆手,说:“不打扰不打扰,贺兰师兄能来,是我们外门的荣幸。”
贺兰渊笑了笑,转头对身后几个弟子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弟子便走到演武场中央,开始练习剑法。他们的剑法很流畅,剑光在晨光里闪烁,像一条条银蛇在空中游动,看得外门弟子们眼睛都直了。
沈霁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指甲缝里。他抠得很用力,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停,反而抠得更深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指甲缝里抠出来一样。
旁边的柳青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霁说。
“你这人,怎么老说没事?”柳青岩撇了撇嘴,“昨晚你出去了好久,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很差,今天又这副样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跟我说说呗,到底咋了?”柳青岩不死心,继续追问,“有啥事别憋着,说出来,我帮你。”
沈霁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抠指甲缝。
柳青岩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也没再问了,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
晨练继续,王教习让大家练了一套拳法,又练了一会儿剑法,然后让几个核心弟子过来指点。
贺兰渊走到一个外门弟子面前,看了看他的动作,温和地说:“你的剑握得太紧了,要放松一点,剑法讲究的是流畅,不是蛮力。”
那弟子连忙点头,说:“多谢贺兰师兄指点。”
贺兰渊笑了笑,又走到另一个弟子面前,纠正了一下他的姿势,语气始终温和,像春天的风,吹在人身上很舒服。他走路的姿势也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扎根一样,但他走路没有声音,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弟子走到另一个弟子面前,留下一串温和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指点。
沈霁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贺兰渊,看他在演武场上指点其他弟子,看他笑容温和,看他语气亲切,看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好。但他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注意到贺兰渊的手指——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利落,握剑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像一个常年拿剑的人。但他更注意到,贺兰渊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练剑磨出来的那种茧——练剑的茧应该长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指节上,而不是虎口。虎口上的茧,是长期握刀或者握铁锹磨出来的。
沈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就是注意到了,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低下头,用力抠指甲缝,抠出了血,血顺着指尖流下来,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好人感到害怕,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恐惧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管他怎么告诉自己“不要怕”,身体还是会发抖,手指还是会抠出血来。
他不知道,他怕的不是贺兰渊这个人,是他前世刻在灵魂里的记忆——那个笑着把他推进棺材的人,那张和眼前一模一样的脸。
晨练结束后,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吃饭,有的回房间休息,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沈霁低着头,跟着柳青岩往外走,想快点离开这里。
但他刚走到院子门口,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小师弟,等一下。”
沈霁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转过身,看见贺兰渊正朝着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像昨晚一样,像在月光下一样。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没有声音,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
沈霁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拼命想控制住自己,但控制不住,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抖得像筛糠一样。
贺兰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霁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想说“沈霁”,但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嗯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咽了回去,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沈霁。”
贺兰渊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修炼,以后有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沈霁感觉贺兰渊的手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肩膀渗进骨头里,像有一根冰针扎进了他的骨髓,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让他整个人都冻住了。他打了一个哆嗦,牙齿都在发颤。
贺兰渊笑着站了起来,转身走了。
沈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白袍在晨光里晃动,看着他腰间的剑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院子门口。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像一个人。但像谁,他想不起来。
他拼命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什么都看不清。他皱着眉,使劲想,越想越觉得那个背影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他的头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一点一点,钻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蹲下来,抱着头,用力按着太阳穴。
柳青岩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扶住他,问:“你咋了?头疼?”
沈霁没说话,用力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脑子里的疼更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你没事吧?”柳青岩急了,“要不要去找师兄看看?”
沈霁摇了摇头,松开手,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事。”
“你这样子哪像没事?”柳青岩不信,皱着眉,“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咬破了,还说没事?”
沈霁没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贺兰渊已经走了,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扇空荡荡的门,阳光照在门框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沈霁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那道影子像一条蛇,盘踞在门口,等着他走过去。
他打了一个哆嗦,转身,快步走了。
柳青岩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你刚才怎么了?那个贺兰师兄跟你说了啥?你咋就吓成那样了?”
“没说什么。”
“那你咋抖成这样?”
沈霁没回答,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柳青岩追上去,又问:“你是不是认识他?”
沈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回答。
“你真认识他?”柳青岩更惊讶了,“你才来清阳派几天,怎么会认识核心弟子?”
“不认识。”沈霁说。
“那你为啥怕他?”
沈霁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柳青岩,那双比常人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困惑,像恐惧,又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柳青岩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人真怪。”他追上去,拍了拍沈霁的肩膀,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走,吃饭去,饿死了。”
沈霁没说话,跟着他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沈霁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但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像在嚼木头。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那个让他觉得熟悉的背影,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放下碗,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柳青岩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你听说了吗?那个贺兰师兄,据说是咱们清阳派这一代最厉害的核心弟子,修为高深,待人温和,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
沈霁没说话。
“你说他那么厉害,怎么还来外门指点我们?”柳青岩继续说,“真不愧是核心弟子,就是不一样,有风度,有气度,一点架子都没有。”
沈霁的手指又开始发痒,想抠指甲缝。他忍住了,但忍得很辛苦,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痒得他想把手指头啃下来。
“你说,我要是能像他那样就好了。”柳青岩叹了口气,“核心弟子,修为高深,受人尊敬,多好啊。”
沈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吗?”
“当然好了。”柳青岩说,“你想想,每天有人给你端茶倒水,有师弟师妹叫你师兄,有长老指点你修炼,那日子多滋润。”
沈霁低下头,没说话,继续扒饭。他心想,好什么好,那笑脸底下藏着的,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吃完饭后,回到院子里,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血迹,凝固了,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干在皮肤上,一碰就掉下来。他盯着那些血迹,忽然想起昨晚那丝黑血,黑血渗进他的手指,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但什么都看不出来,手指还是那根手指,皮肤还是那层皮肤,什么都没变。
但他心里清楚,那黑血不是假的,那渗进手指的血也不是假的。
他伸出手,在阳光下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比以前更白了,白得有点不正常,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愣住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抠进指甲缝里,抠出血来,看着血从指尖冒出来,滴在地上,他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还能流血,还是活的,不是死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但他就是觉得,如果连血都流不出来了,那他就真的完了。
他蹲在床边,抠着指甲缝,抠了很久,直到手指上全是血,才停下来,看着那些血珠,像看着什么宝贝一样,舍不得擦掉。
柳青岩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说:“你咋又抠了?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沈霁没说话,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不看他。
柳青岩叹了口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你这人,到底咋了?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说吗?咱俩现在是室友,有啥事一起扛。”
沈霁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柳青岩,那双比常人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恐惧,又像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柳青岩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不想说就不说吧,但你要记住,有什么事,别憋着,憋坏了身体,不值当。”
沈霁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红的,新鲜的,还在渗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吸,尝到一股铁锈味,又咸又腥,像在喝血。他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他盯着那团血丝,忽然想起昨晚吐出来的黑血,和现在这团血丝不一样,黑血里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他打了一个哆嗦,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血已经止住了,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伤口,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怎么也捂不热。他站在阳光下,像站在冰窖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贺兰渊拍他肩膀时的那股寒意,想起贺兰渊手指上的茧,想起贺兰渊走路没有声音的脚,想起贺兰渊那张在月光下冲他笑的脸。他越想越冷,越冷越抖,越抖越抠指甲缝,抠得血淋淋的,像要把自己的手指头抠断一样。
柳青岩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他站在院子里发抖,喊道:“你站那儿干啥呢?进来啊,外面冷。”
沈霁没动,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钉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柳青岩走出来,拉了他一把,说:“别站着了,进来吧,我帮你烧点热水,洗洗手。”
沈霁被他拉进了屋,坐在床边,看着柳青岩蹲在灶台前,生火,烧水,忙得满头大汗。他忽然觉得,这个话痨的憨小子,可能是这清阳派里,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但他心里又冒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也是装的,说不定他也在等着害你。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声音甩掉,但那个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