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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声的来源

死后多年,我被兄弟刨坟了!

沈霁是被鸡叫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听——没有铁锹声,只有柳青岩的呼噜在耳边炸,像有人拿锯子锯木头。沈霁松了一口气,浑身酸软,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手指松开被子,指甲缝里全是血。

他抠了一夜。

旁边铺位上,柳青岩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张着,口水流了一枕头,呼噜声震得床板都在抖。沈霁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手缩回被子里,用被子擦掉指甲缝里的血。

天亮后,外门弟子集合,去演武场修炼。

演武场在清阳派前山的一片平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太极图,四周插着旗子,旗子上绣着“清阳”二字。沈霁站在队伍最末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教习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王,说话声音像敲破锣,一开口就震得人耳朵疼。

“站直了!没吃饭吗!”

沈霁直了直腰。

“扎马步!一炷香!谁偷懒加罚!”

沈霁扎下马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本来就瘦,没什么力气,加上一夜没睡好,腿抖得几乎撑不住。膝盖一软,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王教习走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废物!扎个马步都扎不稳,你是来修炼的还是来吃白饭的?”

沈霁爬起来,又扎下马步,一声不吭。

王教习又踢了他一脚:“哑巴了?说话!”

“没吃。”沈霁说。

“没吃什么?”

“没吃饭。”

周围几个弟子笑出声来。王教习瞪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笑声立刻没了。他哼了一声,说:“练完了再吃,练不好连饭都没得吃。”

沈霁咬着牙,撑着。

一炷香终于烧完,他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踩在棉花上。柳青岩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巴掌,拍在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嘿,你叫啥名字?”

沈霁不说话。

“我问你叫啥名字呢,你咋不说话?”柳青岩绕到他前面,低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你叫啥啊?乙十七是编号,不是名字,你总得有个名字吧?”

沈霁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你咋这么闷呢?”柳青岩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我叫柳青岩,你叫我青岩就行,我比你大,你叫我哥也行,我不介意。你叫啥啊?你到底是哪个村的?我听说你是柳河村的?我也是柳河村隔壁的,槐树村的,咱俩算是老乡吧?你咋不说话呢?”

沈霁说:“嗯。”

“嗯啥意思?嗯就是说你叫沈霁?”

沈霁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柳青岩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猜对了?你真叫沈霁啊?这名字挺好听的,比我的好听,青岩青岩,听着像一块石头,我爹说这名字好,结实,不容易死,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沈霁继续往前走,柳青岩继续在后面跟着,嘴一刻没停。

到了饭堂,沈霁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坐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吃。柳青岩端着碗坐到他对面,屁股一落,凳子嘎吱响了一声,差点散架。

“你咋吃这么少?”柳青岩看着他的碗,又看看自己的碗,他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三个馒头,两大碗粥,外加一碟咸菜,“你这也太少了,跟鸡啄米似的,多吃点,长身体呢。”

沈霁摇头。

“你咋不说话呢?”柳青岩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怕生?我跟你说,没啥好怕的,清阳派的师兄师姐都挺好的,我昨天刚来的时候,有个师兄还帮我提行李呢,他叫贺兰渊,你见过没?穿白袍的,长得可俊了,笑起来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霁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贺兰渊?”他问。

“对啊,贺兰渊,你认识?”

沈霁摇头,又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他不认识。

但那个名字,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得难受。

那天下午,沈霁跟着外门弟子学基础功法。王教习教了一套吐纳口诀,让弟子们盘腿坐好,闭眼,感受天地灵气。沈霁照做了,但他一闭眼,眼前就出现那口棺材,棺材盖上七根铁钉,钉得死死的。

他睁开眼,大口喘气。

“又怎么了?”王教习走过来,皱着眉头。

沈霁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不想练?”

沈霁说:“没有。”

“那就好好练,别偷懒。”

沈霁又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口棺材,去想口诀,去想灵气。他感觉到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腿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冰凉冰凉的,像一条蛇在身体里游。他试着引导那股凉意,让它顺着经脉走,但那股凉意不听他的,乱窜,窜到他的胃里,搅得他一阵恶心。

他睁开眼,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王教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嫌弃。

晚上,沈霁躺在铺上,一动不动。

柳青岩的呼噜声准时响起,像打雷一样。沈霁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着那个声音。他不想听,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一定会来,像一个约定,每天晚上都来,躲都躲不掉。

果然。

子时刚过,铁锹声就响了。

一下,一下,从后山的方向传来,像有人在挖他的坟。

沈霁把被子蒙在头上,使劲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像是钻进骨头里,一下一下,震得他浑身发麻。他抠着指甲缝,把指甲缝抠出血来,血渗进被子里,染红了一小块。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他躺在那口棺材里,棺材盖上钉着七根铁钉,他推不开,喊不出,只能听着铁锹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挖到他的脸上。

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那个声音,但他就是怕,怕到骨头里,怕到灵魂里,像那个声音是从他前世的记忆里长出来的,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脏上,拔不掉。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夜晚。

沈霁几乎没怎么睡,白天精神恍惚,修炼时老是走神,被王教习骂了好几次。柳青岩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说,柳青岩又问,他还是摇头,问急了,他就说“没事”,然后走开。

柳青岩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咋了?你跟我说说呗,有啥事别憋着,说出来,我帮你。”

沈霁看着柳青岩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面全是真诚,真诚得让人想躲。他低下头,说:“没事。”

“真没事?”

“嗯。”

柳青岩松开手,叹了口气:“你这人,咋这么犟呢。”

第四夜。

沈霁躺在铺上,听着柳青岩的呼噜声,等着那个铁锹声。子时到了,铁锹声准时响起,一下,一下,像在催他。

他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起来,但他就是坐起来了,像有一股力量在推着他,推着他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他穿上鞋,披上衣服,悄悄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沈霁顺着声音的方向走,穿过院子,穿过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松林。松林里很暗,月光被松针切碎了,洒在地上,像一片片碎银子。他踩在松针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不敢回头,继续往前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扬起来,土砸在地上,啪嗒一声,像在砸他的心脏。

他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乱葬岗。

月光照在坟包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张死人脸。坟包密密麻麻,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坟头已经塌了,露出棺材板的一角,有的坟头长满了荒草,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死人的头发。

沈霁站在松林边缘,不敢再往前走。

他听见铁锹声就在前面,就在乱葬岗的深处,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用力,像在挖一口很深很深的坟。他想看,但看不清,只能看见月光下,有一团黑影在动,那团黑影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铁锹,一铲一铲地挖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从乱葬岗的方向飘过来,像腐烂的肉,又像泡了很久的尸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钻进他的鼻子里,直冲脑门。他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没忍住。

他蹲在地上,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酸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看着那滩酸水,看见酸水里有一丝黑血,黑血像一条小蛇,在酸水里游动,慢慢地散开,把酸水染成了淡淡的黑色。

他愣住了。

黑血,怎么会有黑血?

他盯着那丝黑血,黑血里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血里游动。他伸手去碰,手指刚触到黑血,血就渗进了他的皮肤,像被吸进去了一样,眨眼间就消失了。

他吓得猛缩回手,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出松林,跑过小路,跑进院子,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像面条。他跑回房门口,刚要推门,撞到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身量修长,面容清朗,月光照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银。他微笑着看着沈霁,眼角微微弯起,声音温和得像春风。

“小师弟,你怎么了?”

沈霁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张笑脸让他害怕,让他心里发毛,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弟子看着他,笑得更温和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里凉,别乱跑,早点回去睡吧。”

沈霁点了点头,推开房门,钻了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抬起手,看着那只碰过黑血的手指,指尖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吐出来的黑血,是真的。

他蹲在门后,抠着指甲缝,把指甲缝抠出血来,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像在数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那张笑脸。

但他就是觉得,那张笑脸,比乱葬岗的坟包,比铁锹挖土的声音,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