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京城是从永乐书坊门口开始醒的。
阿福推开大门时,被门外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队伍从书坊门口一路排到了东华门拐角,少说两三百人,有打着哈欠的书生、抱着孩子的妇人、穿着绸缎的阔太太、还有几个明显是宫里偷溜出来的小太监裹着灰扑扑的斗篷排在末尾。
四本新书同时开售的消息昨日刚贴出去,今日便成了这般光景。
“《千古玦尘》还有吗?我要三本!”
“《大明风华》第四卷到了没有?我从昨日起就在等——”
“《神隐》是什么?好看吗?有没有人先看过的说一下?”
门口乱糟糟的,阿福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都有都有!四本书今日同时上架!《新还珠格格》《千古玦尘》《神隐》《大明风华》各五百本,卖完加印!每本三钱银子,不议价!”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挤在前面的几个人二话不说掏了银票往柜台上一拍,抱起一摞书就往外走,后面的人急得跺脚。
不到午时,两千本书售罄。
消息传回养心殿时,李清洛正在喂小胤禛吃果泥。阿福亲自进宫禀报,满脸红光:“娘娘,四本书全卖光了!门口还有人不肯走,说等加印的什么时候到!”
李清洛把最后一勺果泥塞进胤禛嘴里,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弯了弯嘴角:“加印三日后再上,吊一吊胃口。”
阿福领命去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他正捧着一本书的封面啃得起劲——封面是《千古玦尘》的样书,纸页上印着一行字:“上古有神,名白玦。”他咬了一嘴油墨印子,冲她咧嘴笑。
“你啃的书比你爹批的折子还多。”李清洛把他嘴边的墨迹擦干净,抱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远远望见永乐书坊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书坊门口黑压压的人头。
四本书,同时轰动京城。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口碑传开,等这些书跟着行商走遍大江南北,等那些闺阁里、茶楼中、书院里开始议论书里的故事和人物……那才是真正的风浪。
下午,小胤禛被乳母抱去午睡了。李清洛关好东暖阁的门,盘腿坐在榻上闭目沉入空间。
她刚进去便愣住了。
空间变了。那几排书架之外,灵泉旁边多了一棵老桃树,枝干虬结盘绕,开满了密密匝匝的粉白桃花。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灵泉水面上,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花香。桃树下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人——通体莹白,眉眼模糊,像一团裹在光里的雾气,正盘腿坐在树根上晃着脚。
李清洛蹲下去凑近看:“……你是谁?”
那小人抬起头,声音清脆得像碎玉敲在瓷碗上:“灵泉精灵呀。空间升级了,我化形了。”她跳起来在桃树枝上蹦了两下,花瓣簌簌往下落,“有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空间升级了,能种的东西更多了,还能养灵禽走兽;坏消息是……它自动绑定了另一个人。”
李清洛瞳孔猛地一缩:“谁?”
“你的夫君呀。”灵泉精灵歪着头,语气无辜,“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晚上还睡觉贴那么近,空间那个傻大个以为你们是一个人分出来的两半,就把他也绑了。”
李清洛呆住了。
她睁开眼从空间退出来时,康熙正好推门进来。他神色有些古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她:“朕方才在批折子,忽然能看见一片……”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一片有桃花的园子。”
李清洛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从榻上蹦下来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往榻边走:“你闭眼,静下来想想那片园子。”
康熙被她按着坐下,依言闭上眼。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她:“那是什么地方?”
“我的灵泉空间。”李清洛坐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那是我胎里带来的。如今它把你也绑进来了——以后你也能进去。里面有书、有泉水、有花有树……”她抿了抿唇,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一个小人,说我们俩贴太近,空间误会了。”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他没有追问她那些“书”的来历——从第一次见她拿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书稿时起他就隐约觉得有些异样,如今倒是落了地。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棵桃树,朕进去看看。”
两个人闭眼沉入空间时,灵泉精灵正坐在桃树顶上晃脚。看见康熙进来,她咯咯笑着撒了一把花瓣下来:“欢迎另一个主人!以后你也有份了!”
康熙伸手接住一片桃花瓣,看着它在掌心化为一点流光。他环顾四周——书架、灵泉、桃树、药田,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楼阁轮廓。这地方比他在宫里任何一座园子都奇巧万倍。
他低头看着李清洛:“你这些年,就是从这地方拿书给朕看的?”
“嗯。”李清洛点头,“以后你也看到了。想拿什么书、想摘什么果子,都行。”
康熙站在灵泉边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泉水入喉清冽甘甜,他眉眼微动,转头看着她:“这水比宫里的好百倍。”
灵泉精灵在树上晃着脚插嘴:“那当然!灵泉水养出来的花泡茶,喝多了百病不侵呢。”
李清洛被她那句“百病不侵”逗笑了,拉着康熙在桃树底下坐下来。花瓣落了他们一身,灵泉汩汩冒着泡,像是也在高兴。
她靠着康熙的肩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侧头看着他:“夫君,叶赫拉那氏的事……除了限制位份,其实还有别的法子。”
康熙低头看她:“嗯?”
“不一定非要让她们进宫。”李清洛摘了一片落在膝上的桃花瓣放在掌心,“你有那么多大臣、那么多勋贵人家。叶赫拉那家的姑娘,可以嫁人呀——嫁给你想笼络的人家、嫁给有出息的子弟、嫁给边疆守将。”她眨眨眼,“你赐婚,让他们自由婚配。这也是‘疏’的法子。”
康熙琢磨着她的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朕之前只想着在宫里堵,倒忘了宫外也有出路。那些姑娘嫁出去,联姻四方,比关在宫里斗来斗去强得多。”
李清洛笑了:“那你要说话算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桃花瓣,忽然伸手把它夹进了自己袖口:“朕回去就拟旨。叶赫那拉氏女子,可赐婚勋贵之家,不限于选秀入宫。”
灵泉精灵在树上欢呼了一声,哗啦啦又撒了一把花瓣下来,落了两个人满头满脸。李清洛笑着往康熙怀里躲,他伸手挡在她头顶,花瓣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落进她衣领里。
两个人闹了一阵,从空间退出来时,李清洛忽然觉得一阵犯困。她在榻上躺下来伸了个懒腰,眼皮沉得撑不住。
康熙坐在旁边翻一本新出的《大明风华》,翻了几页低头看她时,她已经睡着了。面容恬静,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他袖口的边角。
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头看见她蹙了蹙眉头又松开,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他也没多想,继续翻书。
一炷香后,李清洛猛地睁眼坐起来,把康熙吓了一跳。
“怎么了?”
李清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他,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她闭上眼重新沉入空间,灵泉精灵正趴在桃树枝上冲她挤眉弄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恭喜恭喜!有喜啦!泉水刚刚冒泡泡告诉我的!”
她从空间退出来时,眼眶都红了。
康熙放下书看着她这副神色,面色微微绷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李清洛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声音有点发颤,“不是不舒服……是这……里头有了个小的。”
康熙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三息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覆着的那一小块平坦的衣料,又抬头看了看她泛红的眼角,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好半晌才找着声音:“……真的?”
“灵泉说的。”她吸了吸鼻子,“她不会错。”
康熙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沉沉地滚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手足无措的欢喜。他俯身把她整个揽进怀里,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朕要当父皇了。”
“你已经是父皇了。”李清洛被他闷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四阿哥不是你儿子吗?”
“那不一样。”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底亮得像点了两盏灯,“那是朕自己的。你和朕的。”
李清洛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她抬手给他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眼角水光,轻声说:“那你要对他好。”
“朕对你们母子都会好。”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把她重新放平在榻上,给她盖好被子,“别动了,躺着。朕让太医来。”
“我才刚怀上,不用这么——”
“朕说躺着就躺着。”
她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乖乖躺回去没再犟。窗外的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满室暖融融的。那盆灵泉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摆着叶子,新抽了两片嫩芽,绿得透亮。
【天幕·雍正王朝】
天幕展开时,映的是养心殿东暖阁。一个穿家常袍子的年轻女人靠在榻上,男人坐在旁边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低头说着什么。画面外传来灵泉精灵脆生生的声音:“恭喜恭喜!有喜啦!”
雍正批折子的笔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女人——他的养母。也认出了那个男人——他的父皇。天幕上的画面清清楚楚:父皇的手放在养母小腹上,神色是从他从未见过的欢喜和小心翼翼。
他很快算出了时间。这是他两岁左右的事。他的弟弟或妹妹——那个本该是康熙第二十一个皇子的孩子,后来夭折了的那个。他记得史书上只记了一笔:“贵妃李氏有孕,后小产。”前后不过半年。
天幕上,养母还笑得眉眼弯弯,父皇抱着她说“朕要当父皇了”。雍正搁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他知道那孩子没留住。他知道半年后养母会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捧着那盆薄荷哭。他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可如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着这一幕,心口疼得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把她那年的脉案调出来。”他哑着嗓子说,“全部。”
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父皇在养母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轻声说“朕对你们母子都会好”。雍正看完了,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那个“好”最后落了空,可至少在那一天、那一刻,父皇说的是真心的。
【天幕·新还珠格格世界】
小燕子趴在桌上看着天幕上那个被按在榻上躺着、男人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画面,笑得直拍桌面:“哈哈哈赵公子——不对皇爷爷——他慌得脸都红了!”
紫薇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句“有喜了”上,又看向李清洛泛红的眼眶。她知道这个孩子没留住——她读过的史书里提过一笔。可她看见李清洛此刻笑得那样明亮,便不忍心去想半年后的事。
乾隆站在廊下沉默着看完了全程。他看见祖父把手覆在祖母小腹上时的神色,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史书上见过的、全然袒露的欢喜。史书只记国事家国,从不记一个男人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当父亲时的手足无措。
他转身走回乾清宫,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朕口谕,贵妃有喜的消息,宫里有谁敢提半个不吉利字,朕饶不了他。”
【天幕·光绪世界】
光绪看见李清洛躺在榻上、康熙伸手覆在她小腹上的画面时,忽然想到什么。他翻出案头一本《清史稿》,翻到康熙朝那页,看到了“贵妃李氏,康熙二十六年小产”一行字。
他合上书,看着天幕上那双亮晶晶的笑眼,轻轻叹了口气。她笑得那样欢喜,还不知道后面的事。可他隔着时空替她叹了口气——有些事,早知道了也未必能逃过。
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男人低头亲吻她额头的画面,轻声说:“多抱抱她吧。”
【康熙时空·入夜】
太医来过了,确认是喜脉,但说月份尚浅,需静养。康熙坐在床榻边听了整整两刻钟的医嘱,最后嫌太医啰嗦直接把人轰走了,自己坐在床头给她剥橘子。
李清洛靠着软枕吃他剥好的橘子,看着他那副“你别动放着我来”的模样,憋着笑把橘瓣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他张口含住橘瓣时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烛火跳动着,他把她的手握住,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窗台上那盆灵泉薄荷在夜风里摆着叶子,新抽的两片嫩芽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后院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夜鸟,轻轻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李清洛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轻声说:“夫君,我有种感觉……这孩子会平安长大的。”
康熙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朕也会护着你们平安。”
她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她心里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半年后”会发生什么。可她这双手做过的事、改变过的东西,已经比原本多太多了。她不信这一次还会一样。
她有灵泉、有空间、有那些书、有这个坐在床头给她剥橘子的人。她不信。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养心殿东暖阁这一小片屋檐。屋里烛火融融,两个人靠在一起,手交握着,橘子的清甜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