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养心殿的琉璃瓦,梁九功便捧着一封信站在东暖阁门外,笑眯眯地躬着身:“娘娘,金陵夏家来信。”
李清洛正给小胤禛系围兜,闻言手一顿,那孩子嘴边的米粥糊了她一手背。她顾不上擦,转头接过信,拆封时指尖微微发颤。
信纸一展开,夏晚棠那熟悉的字迹便扑面而来。开头第一句就是——“洛姐姐,你当贵妃了?我爹收到信时茶盏摔了三个。”李清洛噗嗤笑出声,接着往下看,越看眼睛越亮。
夏晚棠在信里说,她如今把金陵三间书坊管得妥妥帖帖,《花千骨》第四卷卖得比前三卷还火,城里的闺秀们组了个“读书会”,每旬聚在念彻书坊二楼读话本、写回信、交流心得,连知府家的小姐都来了几回。信末附了一句话:“姐姐留下的那些书,够我再看一百年。你放心,夏家的人,不会辜负你铺的路。”
信的最后一页是夏晚棠的父亲夏老爷亲笔添的一段,寥寥几行,字迹却比从前挺拔了许多。他写:“李姑娘高义,夏家永志不忘。从今往后,夏家子弟读书明理,女儿家亦不落下。小女晚棠已立誓,此生不靠嫁人攀附前程——她要做第二个李清洛。”
李清洛看到最后那行,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小胤禛正仰着脸看她,嘴巴还张着等喂饭呢,嘴角一圈米粥干巴了也没人擦。她弯腰用帕子给他把脸擦干净,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轻声说:“四阿哥,你晚棠姨母将来可要成大事了。”
小家伙听不懂,可张嘴接了那口粥,冲她露出了一个没长齐牙的笑。
下午,李清洛把东暖阁的门关严实了。她闭眼沉入空间,在第三排书架前站定。手指扫过书脊,一本一本抽出来——《新还珠格格》完整稿、《千古玦尘》完整稿、《神隐》完整稿、《大明风华》完整稿。四本摞在臂弯里,沉甸甸的,每本都有两指厚。
她从空间出来时,四本手稿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她翻了翻《千古玦尘》的第一页,又翻了翻《大明风华》的目录,然后取过纸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份分书令,交给阿福即刻送出宫。
令上用大字号写着:“永乐、千古、念彻、沉香四坊,即日起同时抄写《新还珠格格》《千古玦尘》《神隐》《大明风华》四书。每日每人抄满五卷。抄完即印,印完即售。各地分号同步。”
半个时辰后,四匹快马从紫禁城东华门飞驰而出,分别奔向金陵、扬州、苏州、杭州四城的分号。千古书坊和永乐书坊的抄书人们收到指令时已是暮色四合,可姑娘们没有一个抱怨的——新书有活干,意味着月钱照发、日子有盼头。
李清洛站在养心殿东暖阁的窗前,看着最后一匹快马消失在街角,轻轻舒了一口气。
晚膳后,四阿哥被乳母抱去睡了。李清洛洗了手换了身家常的豆青寝衣,坐在窗边的榻上翻一本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史书。听见脚步声时她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腾了个位置。
康熙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膝上的书抽走翻了翻,又还回来:“今天怎么看了这么多?”
“夏家来信了。”她从旁边的茶几上摸出那封信递给他,“晚棠说她把金陵书坊管得很好。”
康熙展开信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此生不靠嫁人攀附前程”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信折好放回她手里:“你这个妹妹,有骨气。”
“那当然。”李清洛把信收进枕头底下,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盘腿坐着,双手搁在膝上,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她看着康熙的眼睛,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按着。
“夫君,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康熙反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落在玉盘上的珠子:“剃发的事,你能不能做个决定?”
康熙眉梢微动。
“汉人百姓,愿意剃发的就剃,不愿意的,不强求。”她说这话时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大清入关时确实杀了不少人。我知道那些话不好听,可咱们不说,不代表那些事没发生过。只要咱们愿意看、愿意理解他们,虽然不能指望一下子天下太平、满汉一家,可至少让汉人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还有外戚的事。”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包住他一只,“窦漪房、吕雉那些,都是汉人女子为外戚。可满人女子也能外戚做大。现在没有,可万一以后出了个叶赫那拉家的姑娘,心大了、手长了、想把朝堂攥进自己手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烛火跳跃了一下,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万一出了慈禧咋办?她是个妃子,叶赫那拉氏,几十年后的事。那个诅咒我知道——‘叶赫那拉氏,虽灭满洲,亦必灭之。’”
康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下来,声音沉了几分:“叶赫那拉?”
“嗯。”李清洛轻轻点头,“夫君该好好想想。哪个诅咒我知道,可我不信是祖宗灵验——我只信事在人为。你若把人逼到墙角,她自然要反;你若给她留了路、给了体面、让她有地方去施展,她又何必非走那条歪路?”
她倾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堵不如疏。就像河流一样——你筑堤坝挡它,水涨到顶了照样会漫出来;可你若给它挖条渠、引着它往该去的地方走,它反而安安稳稳的。”
康熙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柔柔的白边。她盘腿坐在他面前,双手包着他的手,眼睛亮得像盛了两盏灯。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你这些话,朕从来没有听第二个人说过。”
“因为第二个人不敢说。”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我敢。”
“朕知道。”他紧了紧手臂,“剃发的事,朕明日让内务府拟个章程。旧俗不改,但新规不强迫。愿意剃的赏一两银子,不愿意的也随他去,只要不聚众闹事便相安无事。叶赫那拉的事——朕会去查、会去想。”
李清洛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嘴角却弯着:“那你要说话算话。”
“朕几时骗过你。”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窝进他怀里,把脸藏在他肩窝里不出来了。窗台上那盆灵泉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摆着叶子,像在偷听什么不该听的话。
【天幕·雍正王朝】
雍正七年,北京,紫禁城。
养心殿里烛火通明。雍正皇帝胤禛正伏案批阅奏章,忽听殿外一片惊呼。他搁笔起身走到廊下,抬头看见整片天空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映出的是另一个养心殿——东暖阁里,一个穿豆青寝衣的年轻女子盘腿坐在榻上,双手包着一个男人的手,正在轻声说话。画面外的声音隐约传出来:“万一出了个叶赫那拉家的姑娘……万一出了慈禧咋办?”
雍正听见“慈禧”二字时,眉头猛地蹙紧。他盯着天幕上那个说话的女子,目光又挪向她对面那个被烛火照亮了半张侧脸的男人——那人眉目端正,神色沉凝,虽穿着家常袍子却周身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他的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天幕上画面一转,显出那个女子窝进男人怀里的侧影。她仰头说了句什么,男人低低应了一声,低头吻了她的额头。雍正站在冰冷的廊柱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在他的记忆里,康熙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是那个在众多皇子中沉默地审视着每一个儿子、从未对谁格外亲近过的父皇。可天幕里这个男人,会低头吻一个女人的额头,会把她搂在怀里说“朕几时骗过你”,会用那种近乎纵容的语气应下她提出的一切要求。
“四阿哥……”天幕上忽然传来那个女子含笑的声音,画面切到一个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娃娃身上。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圆脸圆眼,正抓着一只毛笔往嘴里塞。女子蹲下来把他嘴里的笔抽走,拿帕子替他擦口水,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们四阿哥以后要当个有出息的人,好不好?”
那孩子咯咯笑着往她怀里扑。
雍正看着那个孩子,浑身都僵住了。
那是他。天幕里那个被抱在怀里亲额头的小娃娃,是他。
可他从来不知道,有人这样抱过他。
他从小被养在佟皇后宫里,佟皇后待他冷淡疏离,生母乌雅氏又位分不够见一面都难。他记忆中的童年是一片灰扑扑的冷色,没有人蹲下来给他擦口水,没有人亲他的额头,没有人在烛火底下抱着他说“我们四阿哥要当个有出息的人”。
天幕上那个女子把小娃娃举起来转了一圈,孩子笑得咯咯响。她对着窗口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画面外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随即一只手伸过来把娃娃接了过去。
三口人凑在一盏灯底下。男人抱着孩子,女人踮脚给男人整了整衣领,孩子伸手去抓女人头上的簪子。烛火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
雍正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团光晕,一动不动。身后的太监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夜风吹动他的龙袍袍角,吹得书案上的奏章哗哗翻页。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原来也有人抱过我。”
声音太轻了,散在夜风里没人听见。可他自己听见了。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心——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嘴唇的触感,没有温热的呼吸。可天幕上那个小娃娃被亲过的地方,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仿佛也落了一丝余温到他额头上。
天幕缓缓淡去,可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养心殿的灯还亮着,烛火跳动着,映在他微红的眼眶里。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提起笔。笔尖悬在奏章上方顿了很久,最终只落下四个字——“朕知道了。”
后半夜,雍正批完折子没有睡。他翻出一卷旧档,查了几页,忽然停在某一行上——康熙二十五年,贵妃李氏入养心殿,抚育皇四子胤禛。帝每晨入东暖阁,与贵妃共膳,四阿哥坐于侧。
他把那段话看了三遍,合上卷宗放回书架,然后站在窗前望着已经散尽天幕的夜空,轻轻地说:“……谢谢。”
不知道谢谁。谢那个给了他额心一吻的女人,谢那个愿意把他从佟皇后身边带走的人。或者只是谢这个他从前不知道的过去——原来他曾经被人好好抱过。
【天幕·新还珠格格世界】
小燕子这次难得安静。她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仰着脖子看完了整段天幕,看到那个小娃娃被举起来转圈时忽然扭头问紫薇:“紫薇姐姐,你说我小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抱过我?”
紫薇知道她从小在街头长大,没有父母照料,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小燕子难得没有闹,把头靠在紫薇肩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没关系,我现在有你抱着了。”
乾隆站在不远处,天幕上那句“万一出了慈禧咋办”像一根刺扎在他耳朵里。他负手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太监低声吩咐:“去查查,宫里有没有叶赫那拉氏的女子。若没有便罢了,若有——位份不准越过贵人。”
太监领命去了。
【天幕·光绪世界】
光绪今夜没有站在瀛台窗边,他坐在书案前,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窝在男人怀里说“堵不如疏”的女子。
“堵不如疏。”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摞被批了“留中”的奏章。他曾经也想疏,可河道被堵得太死,他连挖一锹土的力气都没有。
天幕最后定格在那个被举起来转圈的小娃娃脸上。那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不成句的话。
光绪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孩子,是天幕另一边那个时空里的四阿哥。那个后来成为雍正皇帝的人。原来雍正小时候,被人这样爱过。
他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翻书。
【天幕·傅仪世界】
傅仪坐在回廊下,看着天幕上那个被父亲接过手的小娃娃,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孩子后来成了雍正,一个铁面冷心的皇帝。可天幕里的他只是一个被大人举高高、咯咯笑的小东西。傅仪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抱进长春宫时也这么大,可没有人举高高,没有人亲额头。
他看着天幕上那一团暖融融的光晕,把书合上搁在膝头,轻声说:“你比我幸运。”
夜风没有回答他,可他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圆。
【康熙时空·次日清晨】
早朝上,康熙坐在龙椅里,扫了一眼底下的大臣们,开口时语气平平:“朕有几件事要议。第一,剃发旧规。从今往后,民间剃发自愿,不强迫。愿剃者赏银一两,不愿者也不追究。第二,叶赫那拉氏女子日后选秀入宫,位份最高不得越过贵妃。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满殿鸦雀无声。几个汉人大臣面面相觑,随即有人眼眶红了。兵部侍郎出列拱手,声音微微发颤:“皇上……圣明。”
散朝后,梁九功追着康熙的步子小跑,低声问:“皇上,这些事……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康熙脚步没停,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她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往后她说什么,你只管听着照办就是。”
养心殿东暖阁里,李清洛正抱着小胤禛翻一本新到的《千古玦尘》抄本。她翻了几页忽然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说:“等你长大了,叶赫那拉的规矩已经立下了。你以后见了那家的姑娘,知道怎么待她们吧?”
小胤禛咿咿呀呀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
小家伙咯咯笑着拍手,口水蹭了她一脸。
她也不擦,就那样顶着一脸口水印子抱着他看窗外日光正好,晒得那盆灵泉薄荷叶子闪闪发亮。
永乐书坊里,今天又卖出了三百本书。四本新书同步开抄的消息已经贴了出去,排队的人比昨日又多了一倍。
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养心殿里,雍正翻开一卷旧档,把它收进了自己私藏的匣子里。匣底压着一张纸,上头只有一行字——康熙二十五年,贵妃抚四阿哥甚慈,朝夕不离。
他合上匣子,没有再看。
可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很小,被一双温暖的手举起来转圈,有人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笑着说:“我们四阿哥以后要当个有出息的人,好不好?”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醒了。
窗外月光清冷,他把手覆在额头上,轻轻按了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