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向奔赴  女性成长     

灯下纾烦,廊间一瞬乱心神

瑰夏之梦

展坤的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肖若华正在整理一份下周一开庭的案卷材料,手机震动时她看了一眼屏幕——展坤。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传来展坤急促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表哥身上听到过的慌乱:“若华,出事了。”

肖若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依然平稳:“哥,你慢慢说,别急。”

展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速降下来,但声音里的紧绷感依然清晰可辨:“我手底下有个司机,昨晚连夜赶货,疲劳驾驶,在绕城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人没事,就擦破了点皮,但车上拉的货全毁了——一整批精密仪器,价值上百万。对方公司现在要索赔,还要投诉我们公司,老板刚才把我叫去办公室,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我扛这个责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肖若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他踢了一下墙或者桌子:“我他妈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肖若华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略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哥,你先别急。这事交警那边已经立案了吗?”

“立了,昨天就立了。责任认定书还没出,但大概率是我们全责。”

“好。责任认定书出来之后,如果对方索赔金额谈不拢,他们会走民事诉讼。到时候案子会提交到法院。”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我是法院的工作人员,按规定不能参与和你有利害关系的案件,需要回避。”

展坤那边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一下子慌了,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肖若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知道。你找我没错。我不能直接帮你打官司,但我可以帮你找一个靠谱的律师,专门处理这类运输合同纠纷和交通事故赔偿的。你把你现在掌握的材料——司机的驾驶证、行车记录仪录像、货运合同、对方公司的索赔函——全部整理好,发给我。我来安排。”

展坤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行。我听你的。”

“嗯。别太担心,这种事有解决路径的,不是绝路。”肖若华说完,又补了一句,“晚上要是没事,来我家吃饭吧。于佳佳也来。”

展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好。”

挂断电话后,肖若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翻开通迅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周律”的联系人——是她之前在法律援助活动中认识的一位律师,专攻民商事诉讼,口碑很好,处理过不少类似的运输纠纷案件。她点开对话框,简要说明了情况,问对方最近是否有时间接一个新案子。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继续整理那份未写完的案卷材料,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她日常工作中一段小小的插曲。

晚饭是肖若华做的。三菜一汤,简简单单,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展坤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动一下。肖若华在他对面坐下,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自己也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展坤终于开口,声音比下午在电话里平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司机的驾驶证、行车记录仪录像、货运合同、对方的索赔函……全发给你推的那个周律师了。他说明天上午来公司找我面谈。”

肖若华点了点头:“周律师经验很丰富,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子。你跟他实话实说,不要隐瞒任何细节,他才能给你最准确的判断。”

展坤“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嚼一根没有味道的草。他放下筷子,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肖若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若华,你说……我会不会因此丢了工作?”

肖若华放下汤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笃定:“事故是司机疲劳驾驶造成的,你不是直接责任人。公司让你扛责,是他们内部管理的惯性做法,不代表法律上你必须扛。周律师会帮你厘清责任边界,哪些该赔、哪些不该赔、赔多少,都有法律依据。你不要自己先慌了,自己先认了。”

展坤听着,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啃了起来。这一次,他嚼得比方才用力了一些,像是在用牙齿发泄着什么。肖若华没有再说话,只是给他又添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厨房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化作一缕缕白色的雾。展坤低头喝着汤,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妹妹,没白疼。”

肖若华没有接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喝汤。

王官的生日宴订在离法院四十多分钟车程的一家餐厅。地方偏,但环境雅致,菜品也地道,据说不少大公司年底开年会也会选在这里。包厢暖气开得足,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肖若华坐在靠门的位置,听着同事们聊家长里短,偶尔被点到名就笑着应两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夹菜喝茶。

中途,坐在她旁边的女同事小吴碰了碰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说:“若华,陪我去趟洗手间。”肖若华放下筷子,起身跟她一起出了包厢。

餐厅的走廊铺着暗纹地毯,灯光是暖调的昏黄色,两壁挂着几幅水墨风格的装饰画,转角处立着一扇半透明的屏风。两人边走边低声聊着庭里最近的案子,转过那道屏风时,肖若华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个人影从另一侧疾步走出,两人在转角处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仰去,但对方反应极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腰,将她带了回来。与此同时,她感觉一个温热的触感轻轻擦过了她的眉眼——是他的唇。那个位置,刚好在她眉骨与眼角之间,极轻、极短,像一片无意间飘落的羽毛,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肖若华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对方,眉头已经皱起,话到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楚砚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显然是商务场合中途出来的装扮。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一只手还扶在她的后腰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肖若华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微妙的切换:先是认出他时的惊讶,然后是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之后迅速收敛起来的情绪,最后是那个她在他面前一贯佩戴的面具——低眉顺眼,轻声细语。她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垂下眼帘,语气温顺地喊了一声:“哥?”

楚砚知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方才被他的唇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低沉平稳:“在这吃饭?”

肖若华点了点头:“同事过生日。”楚砚知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过身,从她身旁走过,朝走廊另一端的包厢走去。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小吴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等楚砚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才拉住肖若华的胳膊,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若华,那是你哥?超帅的啊!”肖若华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楚砚知回到包厢时,圆桌旁的合作方代表还在高谈阔论,有人见他回来,笑着招呼他继续喝酒。他微笑着端起酒杯,碰了碰唇,却没有喝下。他坐在那里,姿态如常,偶尔点头附和几句,偶尔夹一筷菜放进碗里,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频率震颤着。

那种感觉——当他的唇无意间擦过她眉眼的那个瞬间——像是一道长久紧闭的门,被一阵不经意的风悄然吹开了一条缝。他活了三十一年,经历过商场的刀光剑影,经历过家族的明争暗斗,他以为自己对“失控”这个词已经免疫了。但方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不是那种剧烈的、外显的失控,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缓慢而不可逆的崩塌——像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幽深峡谷,终于有一缕暖阳倾泻而下。从前他只认定峡谷荒芜死寂,可阳光落下的刹那,才惊觉谷底早已繁花盛放。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又收紧。他低头看着杯中浅金色的茶汤,水面轻轻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2

段评

越看越上头,想看更多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