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若华下班回到楼下时,看见楼门前停着苏宥礼的车。
车灯还亮着,在暮色里撑开一小片暖黄的光。
车里的苏宥礼也看见了她,推门下车,手里提着两袋食盒。
肖若华走过去:"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宥礼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想跟你一起吃夜宵。"
肖若华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目光再移回他脸上。
那表情很清楚:这个理由找得挺牵强。
苏宥礼也感觉到了,笑了笑,索性实话实说:"晚上有个饭局,一圈人轮番劝酒,我推脱不过,就拿未婚妻当挡箭牌,说未婚妻不准我喝酒。席间听说这家的海鲜粥口碑很好,我就借口说,未婚妻爱喝这个,借机抽身跑过来了。"
肖若华神色不变,淡淡吐出一句:"我海鲜过敏。"
苏宥礼噎住了。
苏宥礼瞬间僵在原地。他心里清清楚楚,肖若华根本没有海鲜过敏,可既然她故意这么说,他也不能当面拆穿。
他顿了顿,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略带窘迫:"那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海鲜过敏。我还是自己提回家,自己吃吧。"
肖若华点了点头,等着他走。
苏宥礼不想走,也得走了。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肖若华点头:"晚安。"
苏宥礼回道:"晚安。"
——脚却没动。
肖若华看着他。
苏宥礼笑着。
两个人就这么在楼门前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肖若华终于笑了:"你再不走,我们得站一晚上了。两个人干站着,不是挺傻的嘛。"
苏宥礼说:"是有点傻。"
肖若华下巴抬了一下——意思是你倒是走啊。
苏宥礼却说:"我其实还想说一句。"
然后就没下文了。
肖若华看着他:"你说。"
夜色浸着路灯昏黄的光,苏宥礼的声音放得很轻:“当初换订婚的人选,我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是我的不对,跟你说声抱歉。我原先以为,于佳佳那次生日聚餐,你愿意让我接触你的朋友,我们的关系能慢慢拉近。结果之后整整两个星期都没理我。"
肖若华静静看着他,心底暗自思忖:这是还委屈上了?
苏宥礼继续说:"今天才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来跟你解释一下。有误会就解开,对我们都好。"
肖若华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我?"
苏宥礼的目光落在她眼底,一字一顿:“还记得上次醉酒闯到你家,后来展坤跟于佳佳联手捉弄我那回吗,我当时就说过 —— 是心之所向,我是真心喜欢你。”
肖若华淡淡地看着他。
不信。
苏宥礼也知道,让她相信,不是一两句话能办到的事。他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追问"你为什么不信",只是说:
"该说的都说了。我回去了,晚安。"
肖若华开口了:"那个粥留下吧。"
苏宥礼一愣。
"我没有海鲜过敏,"她说,"还真有点饿了。"
苏宥礼把袋子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很轻地擦了一下。
"那晚安。"
"晚安。"
苏宥礼上车,发动,倒车。
车子从肖若华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放下车窗,又说了一句:
"晚安。"
肖若华抬起空着的手,挥了挥。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拎着食盒、站在楼门前的人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肖若华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路口,才转身上楼。
两袋食盒拎在手里,还温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刚才他说"未婚妻不准我喝"时的表情——理直气壮,脸不红气不喘。
明明那时候,他们连关系都还一般。
她抿了抿唇,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
然后推门,上楼,回家。
六月是考试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焦虑。楚砚轩今年读高一,期末考试在即,但他显然还没有进入备考状态。
周六下午,楚砚知从公司回来,经过楚砚轩的房间时,门虚掩着。他本来没打算进去,但余光透过门缝扫到楚砚轩正歪靠在床头,双手捧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动,脸上带着专注而投入的神情——那是他打游戏时特有的表情。楚砚知推门走了进去。
楚砚轩听到门响,抬头一看是他哥,脸色瞬间变了一变,但手指没停,嘴里飞快地说了一句:“哥,我就玩一会儿,作业写完了。”楚砚知没有接话,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弯曲,勾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楚砚轩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哥的脸。楚砚知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楚砚轩更加不敢造次。他在楚家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个大哥有种本能的敬畏——那是从小到大无数次“血脉压制”累积下来的条件反射。他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停留在角色死亡的画面上。他把手机放到楚砚知掌心里,动作慢吞吞的,带着无声的抗议。
楚砚知接过手机,没有收进口袋,而是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他一眼:“密码。”
楚砚轩把头扭向一边,望着窗外,用沉默表达他最后的倔强。楚砚知没有提高音量,只是语气沉了一分:“我的耐心有限。”
楚砚轩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闷声闷气地吐出几个字:“985211。”楚砚知微微一怔:“什么?”楚砚轩依然不看他,耳朵尖有点红:“密码。985211。”
楚砚知低头输入那串数字,手机解锁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由数字组成的密码,忽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和无奈——他没想到这小子会用这个当密码。楚砚轩听到那声笑,耳朵更红了,恼羞成怒地补了一句:“笑什么笑!我考不上还不能想想了?”
楚砚知收起笑意,把手机揣进自己口袋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等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看你的成绩决定你能不能拿回手机。”楚砚轩臭着一张脸,跟在他身后下楼吃饭,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楚砚知没有听清,也没有追究。
饭桌上,楚雄夹了一筷菜,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砚华回来?”楚砚轩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闻言抬起头,替肖若华回答了:“姐这周末加班。”
楚雄微微皱眉:“这么忙?周末都要加班?”楚砚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平淡:“嗯,本来想约她周末一起玩的,她说没空搭理我,上班重要。”
楚雄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说了一句:“周末都要加班,实在不行,就回公司上班好了。”坐在对面的肖羽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接上了话:“好的,我跟她说说。”
楚砚轩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肖羽一眼,又看了看楚雄,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爸,姐现在的工作挺好的,她自己挺喜欢的。”楚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后,肖羽把楚砚轩拉到一边,带进了他的房间,关上门。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不解:“你姐回自己公司上班有什么不好的?你爸难得开一次口,这样的机会多难得?你怎么还帮她推掉了?”
楚砚轩靠在书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板,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来,看着肖羽,语气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妈,你就别管了。姐现在的工作,比回家更香。”
肖羽皱了皱眉:“你说说你姐现在到底是什么工作?比回家族公司还好?”
楚砚轩张了张嘴,又闭上,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文职工作。反正……你别管她了。她现在挺好的,你别添乱。”说完,他伸手把肖羽轻轻推出门外,然后关上了门。肖羽站在门外,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愣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门内,楚砚轩靠在门板上,轻轻呼了一口气。他想起前几天在学校走廊里碰见肖若华——她穿着一身整洁的制服,抱着卷宗从行政楼出来,脚步匆匆,神情专注。他喊了她一声“姐”,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说“考试加油”,然后又匆匆走了。那个笑容很短,但他看得出来,那是真的开心。他想,他姐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他可不能让他妈给搅和黄了。
夜深了,楚砚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下周要用的项目方案,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关灯休息,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部安静躺了一整晚的手机上——楚砚轩的,被他没收之后一直放在这里。
他拿起那部手机,在指间翻转了一圈,然后输入密码,解锁了屏幕。他本来只是想检查一下这小子有没有偷偷藏一部备用机,但解锁之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还是点开了微信。
通讯录的列表不算长。楚砚轩的社交圈很简单,除了班级群和几个游戏群,就是家里人。楚砚知看到了自己的微信名片,备注是“大哥”,又看到了楚砚清的,备注是“二姐”。他往下滑了滑,看到了“肖若华”——备注就是全名,没有多余的修饰。他点进去,聊天记录很短,大多是逢年过节的问候,或者是楚砚轩问她回不回家吃饭,她的回复也简洁,一个“好”字,或者“不回”,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退出对话框,正准备放下手机,目光却在通讯录里又捕捉到了一个备注——“偶像-姐”。
他顿了一下,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比“肖若华”那个对话框要丰富得多。最近的几条对话停留在上周:
楚砚轩:「姐,我能去你那不?给我补补课呗。」
偶像-姐:「没空。加班。」
楚砚轩:「姐,法院周末也要加班?」
偶像-姐:「有个案子下周一要开庭,我要把东西都准备好。」
楚砚轩:「好吧,那我去找班主任吧。」
楚砚知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目光在“法院”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退出,而是退回到通讯录列表,重新审视了一遍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备注名——“肖若华”和“偶像-姐”。他忽然明白了。
“肖若华”这个微信号,是对楚家人的。那个号的朋友圈发得很少,一年到头也就三五条,还都是逢年过节在楚家聚餐时拍的菜品或全家福,构图工整,配文中规中矩,像一份完成任务的汇报。而“偶像-姐”这个号,才是她真正的日常。
他点进了“偶像-姐”的朋友圈。
第一条,发布于几天前,是于佳佳生日那晚的合照。照片里六个人围坐在烧烤摊的折叠桌旁,炭火炉子冒着热气,啤酒瓶反射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他注意到,照片里竟然有他自己——他和于佳佳的合照,是楚砚轩抓拍的,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照片下面有一串评论,肖若华在评论区里艾特了于佳佳,说:「佳佳,这回离你男神近距离了吧?」楚砚轩在底下回了一句:「于老师,我帮你这么大忙,你对我要好点。」于佳佳回了一个「优秀」的表情包。
楚砚知看着那条评论,轻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继续往下滑。
第二条,发布于几个月前。照片是在一间客厅里拍的,布置温馨,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装饰画,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一个蛋糕。照片里有于佳佳、肖若华、楚砚轩、展坤,还有一位中年女人——他不认识,但看眉眼和展坤有几分相似,应该是肖若华的姑姑肖蓉。肖羽也在,坐在沙发边上,笑容里带着一丝拘谨。配文只有两个字:「乔迁。」评论区里是一串整整齐齐的“恭喜”,有于佳佳的,有展坤的,有楚砚轩的,还有一些他没有备注名字的头像。他注意到,这条朋友圈下面,没有楚家任何人的点赞或留言。
他继续往下滑。
第三条,发布于更早一些的时候。照片里是一只纤细的手,握着一份录取通知书。通知书的封面被细心地用马赛克遮住了,只露出“录取通知书”五个字。配文依然很简短,只有一个表情符号:��。评论区里又是一串“恭喜”,热热闹闹的,像一群真正为她高兴的人在刷屏。他知道那份通知书是什么——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录用通知。
他继续往下滑。
第四条。是肖若华的法硕毕业照。她穿着硕士学位服,深蓝色的垂布衬着白色的衬衫领口,站在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前,手里握着卷成筒状的毕业证书。阳光很好,她的头发被风吹起一缕,她正在伸手去拢,嘴角带着一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不是那种在楚家常见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为自己骄傲的笑容。
楚砚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想起她在楚家饭桌上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她每次被楚砚清嘲讽时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想起她在书房里对他说“我不配”时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穿着学位服、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
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活得这么精彩。
她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真心为她高兴的朋友,有可以毫无顾忌地喊“偶像-姐”的弟弟,有一个不需要她伪装、不需要她小心翼翼、可以完全做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和楚家无关,和他无关,和苏宥礼也无关。那是她一个人,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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