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宥礼看了一眼日历。
三天后就是端午节,恰好落在周六。楚家的家宴惯例是在晚上,也就是说,整个白天都是自由的。
他放下钢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肖若华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一周前——他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吃饭,她回了一个“好”字。简洁得像她一贯的风格。
他斟酌了几秒,打下一行字:「周六白天有时间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手头的文件。但目光时不时地往手机屏幕上瞟一眼,频率比他愿意承认的要高得多。
肖若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跟着王官在城郊走访一起相邻权纠纷的现场。当事人家里的院子堆满了杂物,她和王官一人一个本子,分别听两家人各执一词地控诉对方,现场录音、拍照、做笔录,忙得脚不沾地。手机调了静音,在包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一整个上午。
等她终于和王官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坐下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她点了一碗小面,趁等餐的间隙掏出手机,才看到苏宥礼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一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一边单手打字:「我周六上午有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边,低头吃了几口面。王官坐在对面,正跟她讨论下午还要去社区调一份监控录像的事,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两句。
手机又亮了。
苏宥礼的回复很快:「如果是私人活动,方便考虑加上我吗?」
肖若华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行字,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说实话,她没想过周六的活动会带上他——她和于佳佳、展坤三个人早就约好了,趁着端午假期去大唐不夜城逛一圈,纯粹是朋友之间的休闲出游。带上苏宥礼,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她又想了一下——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即将订婚的未婚夫妻”,一起出去逛逛,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而且苏宥礼这个人,相处了几次下来,并没有她最初以为的那么令人不适。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退出了和苏宥礼的对话框,点进了那个叫“铁三角”的群。
群里有三个人:她,于佳佳,展坤。
她打字:「周六白天去大唐不夜城,多带个人,行不?」
于佳佳几乎是秒回:「你那个未婚夫?」
「嗯。」
展坤紧跟着冒了出来:「带。上次他喝醉了被我们整,结果反被他耍了,这笔账我还没算回来呢。这次正好找补。」
于佳佳立刻跟了一个「+1」,后面还附了一串奸笑的表情。
肖若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切回苏宥礼的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好。周六上午十一点,大唐不夜城门口见。」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苏宥礼那边,手机一震。他看到屏幕上那行简洁的回复,先是盯着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眼角弯了下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放下手机,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又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十点我到你家楼下接你,一起过去。」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边停车不方便。」
肖若华很快回了:「好,谢谢。」
苏宥礼看着那两个字,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蓝牙音箱,连上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了一首歌——《漠河舞厅》。
前奏的旋律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悠扬而寂寥的北方气息。苏宥礼站在办公室中央,单手插在裤袋里,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着身体,脚步在地毯上踩着即兴的舞步。他的动作不大,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停顿里,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的愉悦。
窗外是五月底的阳光,初夏的风吹动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那首循环播放的歌,和一个刚刚确定的、周六的约会。
他跳了一会儿,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聊天记录,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回办公椅上。
还有三天。
周四,苏宥礼回家吃饭。
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苏宥恩放下筷子,随口提了一句:“哥,明天周六,又是端午节。阳泉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哪儿玩玩。”
苏宥礼夹了一筷青菜,语气平淡:“端午节自然是在家跟爸妈一起过。出去玩随时都有时间。”
苏宥恩撇了撇嘴,笑了。那笑容里的意思是——你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苏父倒是没多想,接过话头说:“在家吃饭挺好的。明天我跟你妈妈一起去买几个好菜回来,周六晚上吃。”
苏宥礼低头扒饭,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
周六白天不在家吃,但晚上那顿,他会准时回来的。
带着一整天的好心情。
周六,清晨六点。
苏宥礼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淡蓝色的,整座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没有丝毫赖床的犹豫。
他打开了衣帽间的灯。
柜门一扇扇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各式各样的休闲装——白T、黑T、浅灰Polo衫、深蓝亚麻衬衫、卡其色短袖、藏青色薄卫衣……他站在柜门前扫视了一圈,然后伸手把它们一件件取下来,平铺在床上。
接下来半个小时,苏家大少爷在自己卧室里进行了一场严肃程度堪比商务谈判的服装遴选。他先穿了一套浅灰Polo衫配深灰休闲裤,站在落地镜前端详片刻,皱了皱眉,换掉。又换了一件藏青色薄卫衣配米白长裤,左右转了转,还是不满意。再换白T恤配黑色直筒裤,简洁利落,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太普通了。
鞋子也一双双摆在床边试过去。小白鞋?太随意。帆布鞋?不够精神。棕色德比鞋?好像有点正式。最后选定了一双极简的白色板鞋,鞋面干干净净,只有鞋尾有一抹浅绿色点缀——和她那束乒乓菊的颜色一样。
发型也重新打理过。他平时的发型偏自然,今天却对着镜子用发蜡抓了好一会儿,力求那种“看起来没怎么打理但实际上精心打理过”的随性感。
每一套搭配好之后,他都用手机拍下全身照,然后发给备注为“妹妹”的联系人。
七点,苏宥恩的房间里,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几下,屏幕亮起。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睛一看——是她哥发来的三张照片,每张都是不同的穿搭,附了一句:「哪套好看?」
她正准备打字回复“哥现在才七点”,手机就震了起来:苏宥礼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苏宥恩绝望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手机在枕边锲而不舍地震动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起。屏幕里出现了她哥那张精神焕发的脸,背景是他房间那面落地镜。
“你看到了吗?哪套好?”苏宥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平日稳重形象完全不符的急切。
苏宥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自己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哥……才七点……”
“你看了我发的照片没有?”
“看了看了……都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苏宥恩闭着眼睛敷衍。
“你认真看一下,白T那件和浅灰那件,哪个更适合白天出去玩?”
苏宥恩没有回答。手机屏幕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宥礼对着手机喊了两声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视频,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苏宥恩是被一阵失重感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人从床上捞了起来,整个身体腾空,本能地睁开眼,看到她哥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居然直接把她连人带被子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你干嘛——!”苏宥恩彻底醒了,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但被被子裹得像一只蚕蛹,根本使不上力。
“帮我看衣服。”苏宥礼面不改色,扛着她穿过两栋别墅之间的连廊,一路把她搬进了自己的客厅,才松手把她往沙发上一放。苏宥恩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苏宥礼转身回了卧室。没过几分钟,他出来了——换上了那套白T恤配黑色直筒裤,白色板鞋,头发抓得清爽利落。他在客厅中央站定,张开双臂,微微转了一圈,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这套怎么样?”
苏宥恩坐在沙发上,头发蓬乱,睡眼惺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哥,以你的颜值,不穿都能秒杀众生。你直接不穿出门吧。”
苏宥礼自动过滤掉了后半句:“我是问你哪套好看。”
苏宥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白T那套好看。干净,清爽,适合你。”
苏宥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又转身回卧室对着镜子照了照,扯了扯衣摆,又理了理领口,终于露出了一个勉强满意的表情。
苏宥恩趁机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意味:“哥,你也带我一起去呗。我保证不捣乱。”
苏宥礼从镜子的方向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回答简洁有力:“没你的份。”
“哥——”
“少管闲事。”苏宥礼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往门口走去。
苏宥恩看着他往外走,不甘心地喊:“你不告诉我,我就告诉爸妈去——说你一大早就发疯,还跑去妹妹房间里抢人!”
苏宥礼走到门口,打开门,语气却淡定得很:“你敢说,我就告诉你男朋友,你上周偷偷溜去看脱衣舞秀的事。”
苏宥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和“我怎么对你一无所知、抓不到你半点把柄”两种复杂的情绪混合体。
苏宥礼微笑着把门关上。
苏宥恩裹着那床被她哥一起扛过来的被子,坐在沙发上,在清晨的空气里凌乱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门,咬了咬牙,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不会去吗?”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跟踪她哥又不被发现。
苏宥恩起身,在苏宥礼的衣帽间里挑了一件白衬衣加牛仔裤。衬衣太大了,她挽了好几圈袖子;裤子腰围更是宽出一大截,她环顾四周,顺手抽了一条苏宥礼的黑色领带当皮带系上。穿戴整齐后,她拿上手机出了门,按下电梯按钮直奔地下停车场。
电梯门打开,苏宥礼的车位空空如也——连车尾灯的影子都没留下。
苏宥恩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情绪。再睁开眼时,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自己:“苏宥恩,睡衣怎么了?丢脸怎么了?苏宥礼这个狗东西的瓜不比这些更香吗?这下好了,到嘴的机会都给飞了——你白活这么多年了。”
越想越气,她在原地狠狠跺了两下脚。
苏宥恩站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越想越不甘心。她掏出手机,翻到阳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阳泉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听起来像是在街上。
“给你一分钟,”苏宥恩开门见山,语气不容商量,“马上把我哥现在在哪儿的定位发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阳泉低低的笑声。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带着那种欠揍的从容:“你哥的定位我可查不到。不过——”
他顿了顿,“我现在的定位,倒是可以马上发给你。”
苏宥恩握着手机,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
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深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回了电梯。
回家。睡觉。
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苏宥礼那个狗东西——她迟早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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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是利益联姻,唯有我知,这是十二年暗恋的破土而出。7
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着真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