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宥礼看着自己和肖若华之间的进展,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触不着。他越是主动,肖若华就退得越远,仿佛他的靠近自带某种令她警觉的信号。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那么刻意、又能名正言顺出现在她面前的契机。
于是他拨通了阳泉的电话,把人叫到了家里。
阳泉听完他的困境,靠在沙发上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你啊,走,去酒吧。喝点酒,剩下的交给我——我给你那位小情人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
苏宥礼抬眼,语气平淡却认真:“不是小情人。”
阳泉一愣,随即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改口道:“对,不是小情人——是心上人。”
夜色渐浓,两人驱车前往酒吧。阳泉叫了几瓶酒,看着苏宥礼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直到那双一贯清明的眼底染上薄薄的醉意,才拿起他的手机,翻出那个备注简单的号码。
阳泉拿着苏宥礼的手机拨通肖若华的电话,刻意压着声线,装出焦急的模样:“苏宥礼喝醉了,麻烦你过来接一下人,地址我发你微信。”
电话挂断时,餐桌上火锅热气蒸腾,肖若华刚夹起一筷子毛肚,对面于佳佳立刻放下筷子,挤眉弄眼打趣:“我说,是你一直刻意凉着他,人家心里不舒坦,干脆借着喝醉,想方设法把自己送到你跟前?”
肖若华轻轻耸了耸肩,眼底一片淡然,半点波澜无存:“不清楚。”
身侧的展坤嗤了一声,语气直白刻薄:“上赶着罢了。”
于佳佳眼珠一转,心里生出捉弄人的主意,拍了下桌子:“估摸着是借醉酒耍小心思,想主动送上门。正好,咱们给他好好上一课,挫挫他那股势在必得的气焰。”
天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淌入,刺破一室静谧,将白昼的讯息铺满整间屋子。
苏宥礼是在一片松软的深色床品里缓缓醒转的。
宿醉的钝沉感盘踞在颅顶,带着轻微的昏沉,四肢却舒展松弛。他下意识抬手伸了个懒腰,肢体舒展间,骤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空荡。
周身毫无衣物遮挡,他竟是通体赤裸,寸缕未着。
陌生的房间映入眼底,陈设极简,几乎空旷得过分。身侧是深黑色的大床,不远处的床头柜上,孤零零摆着一杯清水,除此之外,便只有床尾一整排规整的衣柜,再无半点多余摆件。
这是一间干净、清冷,且带着熟悉气息的卧室。
苏宥礼眸底掠过一抹笃定,心底全然无忧。
昨夜饭局散场,他醉酒恍惚之际,清清楚楚看见过肖若华的身影。既然是她在这里,那他出现在陌生房间、一身赤裸,便再无半点值得担忧的地方。
只是……酒后断片的空白,让他摸不透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垂眸起身,双脚落地的瞬间,余光无意间扫过床边的垃圾桶。
数个用过的安全套随意堆叠在桶内,刺眼又直白。
苏宥礼唇角的弧度缓缓漾开,一抹深邃又玩味的笑意漫上眉眼。
原来昨夜的荒唐,竟是真的。
他迈步走向洗手间,步履从容。镜面映出男人挺拔利落的身形,肌肤上错落点缀着浅浅红红的吻痕,星星点点,落在颈侧、肩腹,痕迹清晰暧昧。
战况看着格外激烈。
苏宥礼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藏着几分未尽的玩味,唯独心头一片茫然——这般缠绵炙热的一夜,他竟半点零碎的记忆都无。
他随手扯过一条干净的宽大浴巾,稳妥裹住腰下,将周身旖旎尽数遮掩,整理妥当后,抬步走出了卧室。
客厅光线敞亮通透,空气清浅。
中央位置立着一道挺拔的男人背影,对方只穿了一条黑色运动长裤,上身赤裸,肌理线条利落分明。
听见身后房门开合的动静,男人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展坤骤然一怔。
他预想过无数种苏宥礼醒来后的反应——慌乱、错愕、窘迫、狼狈,哪怕是震怒都在情理之中,却唯独没料到这般光景。
眼前的男人刚从陌生卧室醒来,浑身赤裸仅裹一条浴巾,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眉眼间却不见半分局促,反倒噙着一抹松弛深邃的笑意,从容得不像话。
展坤心底暗自诧异:这人心理素质也太过逆天?
苏宥礼眸光淡淡扫过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展坤,肖若华的表哥。这人他早有耳闻,高中时便知晓对方的存在,只是两人从未正式碰面,展坤自然不识得他。
下一瞬,他的目光精准落在展坤裸露的上半身,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错落覆在肌理上,暧昧刺眼,一目了然。
还未等他收回目光,厨房方向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于佳佳穿着一身细肩带吊带裙,身姿轻盈地走出来,脖颈侧方清晰印着一圈暧昧的红痕,和展坤身上的痕迹,俨然是一对缠绵过后的佐证。
霎那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尽数串联。
苏宥礼心中了然,笑意更甚,语气松弛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两位,早上好。”
这下,轮到于佳佳彻底愣住。
她猛地驻足,下意识扭头和身旁的展坤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们昨晚特意布局,就是为了好好捉弄一番苏宥礼。试想,一个养尊处优、掌控一切的豪门少爷,一觉醒来,身处陌生公寓,浑身赤裸断片失忆,身边还躺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换做任何人,都会误以为自己度过了一夜荒唐混乱的纠葛,定然慌乱失措、方寸尽失。
可苏宥礼?淡定得过分,从容得离谱。
展坤压下心底的诧异,率先开口试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你就这么从容接受昨晚发生的事?”
苏宥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自若,只淡淡反问一句:“肖若华呢?”
提及这个名字,展坤和于佳佳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微妙的慌乱,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展坤故作茫然,语气平淡地开口:“肖若华是谁?我们不认识。”
于佳佳也连忙跟着点头,配合着演足了这场戏。
苏宥礼将两人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底瞬间通透彻底。
哪里是什么酒后荒唐艳遇,从头到尾,就是这两人联手给他设的一场恶作剧。
了然的瞬间,他立刻切换状态,精湛的演技瞬间上线。
方才松弛从容的笑意瞬间褪去,眉眼飞快染上恰到好处的惊慌与错愕,脚步微顿,语气带着一丝失措的茫然:“这里……不是肖若华的家?”
展坤笃定摇头,继续演戏:“不是。”
于佳佳也顺势附和,眼底藏着等着看他窘迫的期待。
好戏,才刚刚开始。
苏宥礼开始慌了。
他把头发往后一撸,露出饱满的额头,目光落在展坤身上的红印上,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弄的?”
展坤面不改色地点头。
苏宥礼又转向于佳佳,眼神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你身上的……也是我弄的?”
于佳佳咬着嘴唇,拼命憋住笑,用力点头。
苏宥礼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锤击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三个?”
展坤和于佳佳同步点头。展坤还补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你一发不可收拾……”
于佳佳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继续点头,腮帮子已经鼓了起来,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苏宥礼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道裂缝:“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展坤摊手:“你断片了。”
“我断片了?”苏宥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茫然,“我也是第一次玩这么大……我还不记得。”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浴巾一裹,双手一摊,笑得坦荡又无赖:“行吧,那要不……咱们再来一次?”
“哈?!”
展坤和于佳佳同时愣住,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瞬间切换成“这剧本不对”。
苏宥礼迈步朝展坤走去,步伐从容,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再来一次吧,我现在醒了,正好能深刻体验一下刚才错过的感觉。”
展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等等——”
“别跑啊。”
苏宥礼加快脚步,展坤转身就跑,于佳佳尖叫一声也跟着躲,三个人在客厅里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你追我赶。展坤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追得绕着沙发跑,于佳佳一边笑一边喊救命,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
肖若华提着两大袋早餐站在门口,看到客厅里追逐的三人,脚步顿住,表情凝固。
跑的三人也同时刹住车,齐齐望向门口。
于佳佳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一把抱住肖若华的胳膊,气喘吁吁地喊:“若华!救命!你未婚夫就是个变态啊!”
苏宥礼停下脚步,扶着膝盖笑弯了腰。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畅快又肆意。
展坤和于佳佳对视一眼,终于反应过来——从头到尾,苏宥礼根本没信过他们的鬼话。他陪他们演了这一整出戏,最后还反将一军,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你……”于佳佳指着苏宥礼,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宥礼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餍足:“下次想整我,记得找个我不认识的演员。”
肖若华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家表哥涨红了脸,闺蜜气鼓鼓地跺脚,而那个传说中的苏家大少爷,裹着浴巾站在晨光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她叹了口气,把早餐往桌上一放:“行了,都过来吃饭吧。”
语气平淡,像在打发一群幼儿园小朋友。
于佳佳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苏宥礼:“你认识我们?”
苏宥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边,拾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从容披上身,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扣上纽扣,遮住那片还残留着暧昧红痕的胸膛。
“你叫于佳佳,若华的闺蜜。”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的展坤,“你叫展坤,若华的表哥。”
于佳佳愣了两秒,猛然反应过来:“你查过若华?”
苏宥礼坦然点头,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于佳佳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跟到餐桌边,看着苏宥礼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又自然地拿起一碗粥,仿佛这是他自己家一样熟稔。她不死心地追问:“那你知道若华是法官助理了?”
苏宥礼又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神态自若。
于佳佳和展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眉头微皱,显然也对这位苏家大少爷的信息网感到意外。于佳佳压低了声音,又问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你把若华的情况告诉楚家了?”
苏宥礼放下粥碗,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仿佛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于佳佳张了张嘴,忽然恍然大悟,指着苏宥礼,一字一顿地说:“你——蓄谋已久啊?”
苏宥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端起那只粥碗,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却莫名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也是,心之所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碗里氤氲的热气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反而让那句话的重量加倍。
于佳佳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展坤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若有所思地盯着苏宥礼的侧脸。
而肖若华,正把最后一屉小笼包摆在桌子中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呵呵。”
于佳佳回过神来,立刻跟上:“呵呵。”
展坤也慢悠悠地补了一声:“呵呵。”
三道“呵呵”整整齐齐地砸在苏宥礼面前,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苏宥礼端着粥碗,看着面前三张写满了“不信”的脸,也不恼,只是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喝粥。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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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高二那年夏天就开始喜欢你,只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