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中午,两人约在一家私房菜馆吃饭。店面不大,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弄里,是做融合菜的,肖若华上次随口提过一句“想吃清淡点的”,苏宥礼便找了这家。
菜上了一半,苏宥礼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朝肖若华做了个“稍等一下”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嗯,你说。”他靠在椅背上,筷子搁在碗沿,语气随意。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苏宥礼听了一会儿,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是个优秀的人。虽然楚家要在行业里打压他,但既然他不打算在一线露面,就给他一份工作吧。没必要赶尽杀绝。”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嗯,嗯,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山药,神态如常。
肖若华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想知道那通电话的内容,又觉得直接问有些冒昧——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过问彼此工作的程度。
苏宥礼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晋禹。”
肖若华愣了一下。
“楚砚清的男朋友,”苏宥礼补充道,夹了一片木耳,不紧不慢地嚼完,“被楚叔叔封杀了,行业内没人敢用他。现在在我一个朋友的公司面试,我朋友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借这个机会‘修理’他一下。”
他用了“修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显然,他并不认同这种处理方式。
肖若华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意外:“你这是在帮他。”
苏宥礼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我在做好事”的自得,只是平静地说:“他只是喜欢了一个比他更优越的人。喜欢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
肖若华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睫,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她确实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苏宥礼会对晋禹抱有敌意,毕竟那个人是他前未婚妻的情人,某种程度上让他沦为圈内的谈资。换作大多数男人,即便不落井下石,也绝不会伸出援手。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说“喜欢本身没有错”。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是那个被伤害的人,他最有资格记恨,却选择了放过。
肖若华忽然觉得,她好像又看到了苏宥礼的一层。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也比她想象的要干净。他能为一己私欲布下漫长的棋局,也能在占据绝对优势时,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情敌”手下留情。
他不是单纯的善,也不是单纯的恶。他是一个会用漫长的时间去靠近一个人、也会在抵达目标后仍然守住底线的人。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他刚才夹给她的山药,慢慢嚼完,然后说了一句:“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你朋友?”
“嗯。”
“可靠吗?”
“可靠。”
肖若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吃饭,但嘴角那丝一直绷着的、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提起楚砚清与晋禹,一段尘封的少年往事不由得浮上心头。
楚砚清喜欢晋禹,也是在大学里。
大二那年秋天,学院组织了一次登山活动,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大巴,来到市郊的一座野山。说是野山,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开发,有石阶,有护栏,但坡度陡峭,爬到半程时,大部分人已经气喘吁吁,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领队见状,决定在半山腰一处溪涧旁的空地上原地休整。那条溪流不宽,水很浅,清澈见底,水流撞击在圆润的卵石上发出泠泠的声响。溪边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枯黄的落叶上。
大家分散坐下,有人喝水,有人揉腿,有人仰头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疲惫和沉默。
就在这时,晋禹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土,走到溪边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回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有谁带了手机能放音乐?”
有人举起手:“我带了便携音箱!”
“借我用一下。”
音箱被递过去,晋禹蹲在地上捣鼓了一会儿,一段节奏明快、带着草原辽阔气息的音乐从小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他站起身,朝另一个男同学招了招手:“来,一起。”
那个男同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骂了一句“你小子”,但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然后,在所有人疲惫的目光中,两个男生在溪边的空地上,跳了一段蒙古现代舞。
那不是专业的舞蹈,动作甚至有些生涩和随意,但正是那种生涩和随意,让它充满了生命力。他们的手臂舒展如鹰隼展翅,脚步在卵石和草地上腾挪旋转,带起一阵阵细碎的石子飞溅。音乐声在山谷间回荡,溪水声为他们打着节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的肩背上跳跃。
坐着的人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疲惫导致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灵深处的、屏住呼吸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在溪边起舞的身影,忘记了酸痛的双腿,忘记了还有一半路程要爬,忘记了手机里未回的消息和生活中堆积的烦恼。
他们安静得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楚砚清坐在人群中,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目光定格在那个正在旋转的身影上。
她记住了他。
记住了他跳舞时舒展的手臂,记住了他落地时带起的那一小片尘土,记住了他跳完之后大口喘气却依然笑着的样子。记住了那个秋天,那条溪流,那段笨拙却自由的舞蹈。
从那天起,楚砚清开始了她漫长而艰辛的爱情之路。
为了偶遇晋禹,她绕远路去他上课的教学楼自习,刻意选靠窗的位置,只盼能瞥见他走过走廊的身影;食堂饭点掐着他下课的时间,假装不经意坐到邻桌,听他和朋友聊草原、聊舞蹈、聊不被世俗困住的理想。她从前活在楚家划定的框架里,言行、交友、喜好全被规矩框住,第一次对一个不受家世、身份束缚的人动了心。
晋禹家境普通,课余总要去校外兼职,傍晚在奶茶店做店员,深夜去体育馆代教基础舞蹈。楚砚清不敢直接给钱接济,便算准他下班时间,拎着保温桶送去炖好的汤,借口是家里炖多了浪费;天冷时悄悄把厚实围巾放在他单车车筐,不留名字,躲在远处看他拿起围巾疑惑张望。
两人熟络之后,常趁没课溜出校门。不逛高端商场,只走老城老街,挤两块钱的公交,在路边小摊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晋禹会带她去郊外空荡的河滩,吹着晚风即兴跳舞,没有灯光舞台,只有落日做背景;楚砚清安静坐在石头上看着,不用端楚家大小姐的姿态,不用时刻维持得体端庄,是她为数不多完全放松的时刻。3
苏宥礼这操作太圈粉了
那时楚砚清满心笃定,真心足以跨过所有鸿沟,她甚至偷偷盘算,毕业就和家里摊牌,不管长辈如何反对,都要和晋禹走到一起。晋禹清楚两人之间悬殊的门第差距,从不会主动向她索取任何东西。楚砚清偶尔提起自家产业,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会借机攀附。他坦诚地和她说,自己给不了她楚家匹配的物质生活,能给的只有毫无保留的真心。
他们拥有一段完全抛开金钱、门第的纯粹时光,和苏宥礼默默藏在暗处的暗恋不同,他们明目张胆地相爱,肆无忌惮分享少年赤诚。
你,我从前一无所知的人,
忽然从万物里向我走来,
我的心跳第一次拥有清晰的方向。
此前人间所有喧嚣、漫长庸常,
都只是铺垫这场不期而遇。
我不必揣测前路,不问来日长短,
只沉溺此刻风与你,初生的欢喜坦荡明亮。
思绪回笼,眼前依旧是巷弄深处安静的私房菜馆。正午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光洁的木桌面上,饭菜还留着温热的余温。
两个人都没再提起楚砚清与晋禹,安静低头吃完了余下的饭菜。席间没有多余的暧昧情话,依旧是平淡松弛的相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菜馆,正午的阳光落在肩头,暖而不灼。狭长老旧的巷弄铺满斑驳光影,墙边野草随风轻晃,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两人平缓的脚步声。
一路走到街边停车处,苏宥礼绅士地绕到副驾,伸手替她拉开车门,指尖避开触碰,分寸感恰到好处。
肖若华弯腰坐进车内,他关上车门,才移步驾驶座。
一路无言,却并不局促。
车子稳稳停在肖若华小区楼下,正午楼下行人稀少。
肖若华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日光落在他利落的侧脸轮廓上,褪去了夜晚的冷冽,多了几分温和烟火气。
“今天谢谢你,饭菜很好吃。”她真心道谢。
苏宥礼侧目看她,眼底盛着浅浅的日光,语气轻柔:“喜欢下次再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字字诚恳:“不管什么时候,不用跟我客气。”
肖若华心头微动,弯了弯唇角,推门下车。
她站在楼下,回身朝车内挥了挥手。
苏宥礼坐在车里,安静仰头望着她,目光绵长又温柔,静静目送她走进单元楼,直到楼道门彻底关上,才缓缓发动车子,驱车离开。
回到家中,他进了书房。
那面墙上贴满了肖若华的照片——她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她在图书馆的窗边,她在咖啡店里低头看书。这些照片他收集了很多年,每一张都是他无法走近她的证明。
他在墙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退着退着,整个人陷进靠背里。
“不用这样的方式出现,”他对着那面墙,自言自语,声音低哑,“你在楚家待得更难。”
他想起了这两次见面时,肖若华对他客气礼貌又疏离的样子。心里不是不难受。但一想到她在楚家被针对的那些日子,想到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他便觉得这点难受也算不得什么。
反正这才刚刚开始。
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让她正视了自己的存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剩下的,慢慢来。
------------------/
苏宥礼在家宴上点名肖若华的真正动机:
如果他直接追求肖若华,会发生什么?
楚砚清会闹,楚家长辈会觉得肖若华“趁虚而入”“勾搭姐姐的未婚夫”,整个楚家的舆论会把肖若华钉在“小三”“心机女”的位置上。肖若华本人更不可能接受——她是那个在楚家藏拙八年的人,是最懂避嫌的人,苏宥礼但凡流露出半点意思,她只会躲得更远。
所以苏宥礼不能追。他得让肖若华“被卷入”。
于是他在家宴上做了两件事:
第一,揭穿楚砚清怀孕的丑事,把楚家的怒火引向楚砚清和楚家自己的管教失职;
第二,在楚家颜面扫地、急需一个体面收场方案时,淡淡抛出一句:“楚家,不是还有一位女儿吗?”
这句话的妙处在于:他说得越随意,就越像是在羞辱楚家,而不是在帮肖若华。
在楚家人看来,苏宥礼是在赌气——你楚家让我难堪,我就随便指一个你们家的人来顶这个位置,让你们更难堪。他们对肖若华的看法是“苏宥礼拿来打楚家脸的棋子”,而不是“肖若华主动攀上了苏宥礼”。
这样一来,肖若华在整个事件中的形象是干净的、被动的、甚至是无辜的。没有人会觉得是她抢了楚砚清的位置——所有人都觉得是苏宥礼在用她报复楚家。
而苏宥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在乎楚家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肖若华不会被流言蜚语伤害,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背负道德压力,不会觉得自己是“捡了姐姐不要的东西”。
他要让她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身边,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带着愧疚地。
至于楚砚清——她确实是被牺牲的那个。但苏宥礼对她本就毫无感情,这段婚约从一开始就是利益的捆绑。她先背叛了婚约,他只不过是用她的背叛,换来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他不是在报复楚砚清。他是在利用楚砚清的过错,为自己铺一条通向肖若华的路。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私房菜馆里对晋禹网开一面——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晋禹的出现,他根本没有理由打破那场婚约,更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走向肖若华。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应该感谢晋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