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时,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夜色,万家灯火如星子般在夜幕中铺展开来。
苏宥礼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上,动作自然地朝门口偏了偏头:“我送你回去吧。”
肖若华正弯腰去拿放在座椅旁的那束乒乓菊,闻言直起身,语气平淡却干脆:“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拒绝得礼貌而果断,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给他留出再接话的余地。
苏宥礼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他只是微微颔首,跟在她身侧,一起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头顶的白炽灯管投下冷白色的光,将两道影子拉长又缩短。
肖若华走到自己的车前——一辆白色的普通家用轿车,不算贵,保养得却很干净。她拉开副驾的门,先将那束乒乓菊小心地放好,调整了一下角度,免得花瓣被挤压,然后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一侧。
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苏宥礼一眼。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失落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植物,沉默而有耐心。
“那我先走了。”肖若华说。
“路上小心。”苏宥礼的声音很轻,溶在空旷车库的微弱回声里。
肖若华点了点头,弯腰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缓缓驶出车位。白色的车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两下,然后汇入出口方向的坡道,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苏宥礼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白车消失在坡道的尽头。车库恢复了寂静,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怅然的笑意。
“看来,”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消散得很快,“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转身,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渐渐远去。
晚风裹着心底积压多年的失落翻涌上来,无数被尘封的旧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那是高一那年的秋天。
市一中每年一度的校园歌唱比赛,决赛之夜,学校大礼堂坐满了人。肖若华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握着话筒,唱了一首《起风了》。
她的声音不算惊艳,但很干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真挚。副歌部分的高音她处理得不算完美,尾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正是那一点颤抖,让整首歌有了一种脆弱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她拿了第二名。
宣布名次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上,笑得眉眼弯弯,和身边的同学互相拥抱。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苏宥礼站在观众席后排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束花。
那是一束绿色的乒乓菊——他跑了三家花店才找到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颜色,只是觉得那种圆润的、饱满的、不张扬的绿色,很像她。像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像她低头做题时碎发垂落的样子,像她在食堂里和于佳佳抢一块糖醋排骨、笑出声的样子。
散场后,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在后台出口附近找到了她。她正和于佳佳还有几个同学站在一起说话,脸上还带着演出结束后的兴奋和红晕。
他走过去,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恭喜你。”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绷一些,好在周围的嘈杂盖住了大半。
肖若华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绿色的乒乓菊,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明亮而毫无防备,像秋天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心上。
“谢谢!”她说,接过花,声音清脆而真诚。
然后她越过他,奔向后面走来的于佳佳和展坤,三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比赛和即将到来的宵夜。那束绿色的乒乓菊被她抱在怀里,随着她跳跃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宥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他手里空了,心里也空了一角。他忽然意识到,她甚至没有问他的名字。
他融不进他们的圈子。
她是那个世界里闪闪发光的主角,而他只是一个站在后排阴影里、送完花就该退场的路人。
后来他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他多说几句话,如果他在她接过花的时候报上自己的名字,如果他没有那么怯懦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后来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
他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路人”的位置,挪到她的视线之内。4
这段暗恋好戳心啊
哪怕这个过程,需要好多年。
肖若华读大二那年春天,学校北门外那条老街拐角,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
树冠巨大,枝繁叶茂,春夏之交时满树的白花串串垂落,香气弥漫整条街。没人说得清这棵树到底有多少年了,只知道从建校之初它就在那里,根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树干粗壮到两个成年人合抱都未必能围拢。树荫覆盖的范围极广,夏日里是天然的纳凉胜地,总有学生坐在树根隆起的凸起上,或靠着树干,捧着书或手机,消磨一个下午。
肖若华也很喜欢那棵树。
某个周末的下午,她和于佳佳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动,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肖若华仰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说,要是哪个有钱人把这里改造一下就好了。”
于佳佳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改造?怎么改造?”
肖若华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幅她脑海中已经成型的画面:“围着这棵大树,建一圈圆形的商铺,屋顶做成透明的,阳光能透下来,又不怕下雨。可以在树下喝咖啡、喝奶茶,或者吃碗面、吃顿饭。抬头就能看见树枝和天空,冬天晒太阳,夏天看绿叶……”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那得多舒服啊。”
于佳佳听完,啧啧两声:“想法是好的,就是不知道哪个冤大头肯花钱给你圆这个梦。”
肖若华笑着拍了于佳佳一下,没再继续说。那只是一个普通下午的随口一说,说完她自己也忘了,像无数个被风吹散的闲谈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背后,隔着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另一侧的树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本书,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在低头阅读。但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他的目光就从书页上移开了。
他听完了她全部的描述——圆形商铺,透明屋顶,树下喝咖啡,抬头看见树枝和天空。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站起来和她打招呼。他只是在她和于佳佳离开后,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密密层层的枝叶,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半年后。
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它周围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凹凸不平的土地被平整过,铺上了浅灰色的仿古地砖。围绕着粗壮的树干,一座圆形的建筑落成了——单层,全玻璃幕墙,屋顶是透明的钢化玻璃,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在树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摆放着几张原木色的桌椅,角落里立着一台咖啡机,吧台上方的招牌写着两个字:“树下。”
有咖啡,有奶茶,有简餐,有面条。
和肖若华描述的一模一样。
开业那天,于佳佳拉着肖若华去看热闹。肖若华站在那棵熟悉的槐树下,看着眼前这座圆形的玻璃建筑,愣了很久。
“这也太巧了吧……”她喃喃地说。
于佳佳也惊呆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当时是不是随口开了光?”
肖若华没有接话。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仰头看着透明屋顶上方摇曳的枝叶,阳光透过玻璃和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吧台后面,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调试咖啡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进门的两个女孩,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没有出声。
没有人注意到他帽檐下微微上扬的嘴角。
也没有人知道,这半年来,他亲自盯了每一张设计图纸,选定了每一块玻璃的材质,甚至为了保住那棵老槐树的根系不被施工破坏,修改了三版方案。
她随口说了一个梦。
他替她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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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夜晚,我守望你,如一颗星守望另外一颗
每个夜晚,我看着你。但是我说不出:我的依恋,我的自责
我的祈祷,我的心
我心有佛塔,我从来不转
我心有袈裟,我从来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