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再见

苏宥礼读大二那年秋天，参加了楚雄的五十岁寿宴。

楚苏两家是世交，生意上往来频繁，逢年过节的红白喜事自然少不了走动。苏宥礼代表苏家出席，穿了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跟在父亲身后，端着酒杯穿梭在觥筹交错之间，得体地微笑，得体地寒暄。

他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但心底深处，他其实是有些厌倦的——无非是一群大人借着祝寿的名义谈生意、拉关系、交换利益。他这个“苏家长子”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里，更像是一张行走的名片。

宴席开场后，他被安排在靠前的主桌附近落座。台上有人致辞，台下掌声雷动，他端着茶杯，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主桌靠左的位置，紧挨着一个打扮雍容的中年女人——他认出那是楚雄的续弦妻子，姓肖。而她坐在那个女人旁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比高中时长开了一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一丝安静的柔韧。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小男孩，眉眼和那女人有几分相似，正低头玩着餐桌上的转盘，被她轻轻按住手腕制止了。小男孩抬头冲她咧嘴一笑，她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姐姐对弟弟特有的纵容和亲昵。

苏宥礼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着她给那个小男孩夹菜，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男孩乖乖坐好，拿起筷子吃起来。她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来，和他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微微一怔，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没有。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照顾身边的小男孩。

苏宥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刻，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高二那年夏天，图书馆窗边的马尾女孩。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拎着红色塑料桶走进校门的背影。想起这一年多来，他在校园里远远望见的那些瞬间——食堂里和于佳佳抢糖醋排骨的她，操场上吃冰棍的她，图书馆里埋头做题的她。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和他毫无交集的学妹。他甚至想过，等他高考结束、等她再长大一些，他或许可以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正式地认识她。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是楚家的继女。是那个在楚家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被楚砚清明里暗里针对的、连户口都没上的“外人”。

而他苏家，和楚家，是世交，是合作伙伴，也是潜在的联姻对象。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两三年的年级差距，而是一整个家族的立场和利益的棋盘。

苏宥礼垂下眼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高兴，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和这个世界的关联。她不再是图书馆里一个模糊的剪影，不再是一个他只能在远处默默观望的陌生人。

他惆怅，是因为这个答案，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她是楚家的人。而他，是苏家的长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为知道她的名字而缩短，反而因为这道身份的枷锁，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宴席散场时，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楚家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秋夜的凉风裹着桂花香拂面而来。

苏宥礼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肖若华离开楚家去读大学，一去便是七年。四年本科，三年硕士，时间长得让楚家几乎习惯了她的缺席。

毕业回家那天，家宴的气氛一如既往地疏离而客气。楚砚清摆弄着新做的指甲，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嘲：“哟，我们家的高材生终于舍得回来了？一个二本还读什么研，镀金也没这么镀的呀。”

肖若华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只是睫毛颤了颤，没抬头，也没辩解，仿佛那句带刺的话只是掠过耳边的风。她早已习惯在楚砚清的针对下，把自己缩成最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主位上的楚雄，她的继父，放下筷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既然毕业了，就早点来公司上班，财务部或者行政部，你看哪里合适。”

肖若华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声音清晰却柔和：“谢谢叔叔。不过，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我想先自己试试。”

楚雄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许。餐桌上恢复了安静，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没有人知道，此刻坐在这里、被视作“二本普通毕业生”的肖若华，怀里揣着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入职通知书。更不会有人想到，她过去的七年，是在另一条与他们想象完全相反的轨道上疾驰。

这一切，源于她进入楚家后，楚砚清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针对。年少的肖若华早早学会了藏拙。从中学起，她带回家的成绩单，分数永远被小心地控制在70到90分之间，不上不下，毫不起眼。她坚决拒绝了楚雄安排她去顶尖私立学校的提议，坚持去了那所“普通”的公立高中。

楚家人，包括她的母亲肖羽，都以为她资质平平，高考后也只上了一所不起眼的“二本”。没有人知道，那所“二本”的录取通知书是她小心伪造的掩护。实际上，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高考分数足以叩开顶尖学府的大门。她选择了那所985高校的王牌——法学院，并在七年时间里，完成了本科，又考上了本校的法学硕士。

如今，她带着优异的成绩和丰富的实习履历归来，刚刚通过残酷的选拔，成功考入了市中级人民法院，成为一名法官助理。